蒋诗媛 | 隔空会诊

■蒋诗媛

昨日下午的诊室,阳光斜斜地切进来。人不多,空气里是惯有的、微苦的药香。门被轻轻推开,一位头发花白的长辈慢慢地挪进来。问诊,把脉,看舌苔。寻常的流程里,她忽然望着我身后那一排深褐色的药柜,眼神有些飘远了,像是越过了我的白大褂,越过了这满屋子的器具,落到一个很远很旧的从前去。她轻轻地说:“蒋医师,看见你,我就想起了你的爷爷。”

我的心,像被一根极细的银针,不轻不重地刺了一下。

“那会儿我还小,比桌子高不了多少。”她说着,嘴角牵起一点恍惚的笑意,手不自觉地抚上自己的脸颊。“家里用高压锅煮粥,不知怎么就炸了。热气、米汤、还有锅的碎片……我脸上火辣辣地疼,大人们都说,这姑娘怕是要破相了。”诊室里很静,周围的病人也都被她的故事吸引。“后来,我被送到你爷爷那里。他也不多话,看了看,就从那个黑沉沉的柜子里取出一罐自己调的膏药。黑乎乎的,气味也冲,敷上去却是清幽幽的凉。说来也奇,那么深的伤,后来竟一点疤也没留下。这么多年了,摸上去,还是光滑的。”

她说起往事时,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仿佛时光的尘埃被骤然拭去,露出了底下那个惊惶又终于安定下来的小女孩。我被那光摄住,一时忘了应声。我才忽然真切地意识到,爷爷留给这世上的,远不止几册泛黄的医书、几纸磨边的验方。那些在乡邻口耳间流传的故事,那些被岁月沉淀了许久却依旧新鲜的感激,或许才是他开出的最深最久的一剂处方。他一生讷于言辞,不曾对我讲过什么悬壶济世的大道理,只是日复一日坐在那张旧木桌后,将一个个鲜红的伤痛,抚平成安心的、浅淡的纹路。他的道理,都熬在那些浓黑的药汁里,融在那膏药沉郁的气味中了。

如今,我也穿着一身白衣,坐在玉林市红十字会医院中医科的诊室里。开出的每一张药方,在那些君臣佐使的配伍间,似乎都隐着一味爷爷传下的“心药”——望闻问切的每个片刻,都像在与他隔空会诊。恍惚间,总觉得爷爷就在身旁,仿佛他只是换了一个我看不见的诊室,依旧在忙碌着。他存在于每一张向我倾吐病痛的信赖面容里,存在于我与病人每一次心手相应的感知中,轻轻复诊这个人间。我号着今人的脉,指尖下却仿佛流淌着旧日的光阴;我听着现时的症候,耳畔却依稀回响着他当年温和的询问。原来,我们爷孙俩,一直在这人间,进行着一场跨越时间的、无声的会诊。

送走那位长辈,我走到窗边,看楼下街巷熙攘的人流。那罐黑膏药的样子,我其实是记得的。粗陶的罐子,口沿有一处小小的磕痕,里面是近乎墨色的膏体,闻起来是苦的、凉的,混杂着几缕不易察觉的草木清香。现在想来,那膏药黏连的,又何止是皮肤与愈合的创口?它将一个医者仁厚的匠心、一个孩童劫后的余生,还有这漫长的几十年的感念,都温热地黏连在一起,成了一段可以抚摸的、活着的记忆。它让一次寻常的治愈,有了体温,有了回响。

爷爷,我想念您。想念您药橱里那些我永远记不全名字的抽屉,想念您碾药时沉稳的节奏,想念您身上那终年不散的、让人安心的药草气。而我最想成为的,是像您那样,在几十年后的某个寻常午后,能被一个已然老去的人忽然想起。当他们的记忆被某个熟悉的场景或气味触发,眼里能重新亮起那样一束光——一束被善意治愈过、被时光窖藏过的清澈而温暖的光。若真能如此,我便觉得,自己也算没有辜负您药橱前那个起点,以及这份职业最深处的荣光了。

来源:《玉林日报》2025年12月17日第A04版:万花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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