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洁
冬至来临,天气渐冷。北方人吃饺子,热腾腾一碗驱散寒气;而在南方的博白,人们也有自己的冬至饺子“落水包”。其朴素实在,在沸水里沉浮,待捞起时,吃进嘴里,暖进心里。
“落水包”在博白也被叫作“落水狗”,也有客家乡镇称它“婆水拐”。“落水狗”这名字的由来,一说是因为要“落”进沸水里煮,一说是客家话里“饺”与“狗”音近。名字虽带些土气,却满是暖融融的烟火气,听着只觉得亲切,从不嫌俗。
在博白,人们常说“冬至大过年”。这话说的不仅是热闹,更是分量。到了这天,家家灶火旺起来,空气里飘的都是“落水包”的米香与馅香。这圆溜溜的一口,便是冬日里最踏实的温暖。
小时候,冬至的“落水包”是从不会少的。天刚蒙蒙亮,母亲就起身张罗。把籼米和糯米按比例拌好、浸透——也有人家全用糯米,各家自有做法。浸好的米沥干水,拿到村里的碾米坊磨成细细的粉。那“隆隆”的机器声,至今还在关于冬至的记忆里回荡。
米粉带回家,用开水将一部分搅拌,揉成小块,下锅煮到浮起——这叫“熟坨”。“熟坨”捞起来,和生米粉掺在一起,慢慢加温水,反复揉,直到成团光滑柔韧,不粘手。
馅料丰俭由人。寻常人家多用猪肉、鱼肉,剁得细碎,拌上蒜苗、香芹,讲究些的还会添些炒香的鸡蛋、虾米。母亲做馅时总要切些马蹄碎,添一分脆脆生生的口感。甜意藏在咸鲜里,不经意间冒出来,像生活里那些小小的惊喜。她在灶前翻炒,香气随着“滋啦”声飘满屋子。我总爱凑在一旁,趁她转身,飞快捏一点滚烫的馅塞进嘴里,烫得直呵气也不肯吐。那时不知道,这滋味会在往后岁月里,一遍遍被想起。
包“落水包”是个手艺活。从揉好的粉团揪一块,掌心搓圆,拇指旋出匀称的小窝——皮不能太厚,厚了发硬;也不能太薄,薄了易破。填馅、收口,挤掉多余的粉头,手心轻轻一拢,便是个圆鼓鼓的“落水包”。孩子们也争着学,可包出来的总是歪歪扭扭,不是露了馅,就是咧着嘴,惹得大人一阵笑。母亲从不责备,只是悄悄把破的挑出来,重新捏好。
母亲总会多包一些,让我们端给左邻右舍。东家几个,西家一碗,回来时,手里也总捧着别家给的吃食——米饼、炒花生等。食物就这样在村子里传递,带着热乎气,带着人情味。冬日的寒,不知不觉就散了大半。
“落水包”有几种吃法,风味各异。最常见是水煮,白胖的包子沉进滚水,浮起一会便熟。捞出来,皮子晶莹透亮,馅料若隐若现。咬下去,外皮糯韧,馅料鲜润,热气混着米香扑鼻。若用油煎,更是另一番风味。小火慢煎,煎出两面金黄的脆壳,外酥里嫩。也有人爱蒸着吃,蒸出来的“落水包”更加莹润,米香也更纯粹。
父亲是教师,每逢冬至吃“落水包”时,常讲起张仲景做“娇耳”的故事。古时天寒,百姓耳朵生冻疮,张仲景用面皮裹上药材和羊肉,捏成耳朵的形状,煮熟分给乡邻吃,治好了冻伤。后来人们为纪念他,冬至也学着做类似的食物。我们一边听,一边忙着吹凉碗里的“落水包”。它虽不像耳朵,但那热气腾腾的暖意从手心传到心里,仿佛能把整个冬天的寒气驱散。
后来在外地,也见过形似“落水包”的食物。有的叫水饺,有的叫粉果,模样相近,馅料多样,可吃起来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倒不是味道不对,是少了那灶边眼巴巴的等候、邻里端碗相送的热乎、父亲讲故事时那盏暖灯。原来食物从不独自存在,它身后总跟着一段时光、一群人、一屋子暖融融的烟火气。
如今,自己也学着做“落水包”。按记忆里的样子买粉、调馅、揉团。手终究是生疏了,包出来的总歪歪扭扭,煮着煮着还漏一两个。可当热气腾起,熟悉的米香漫开时,只觉得周围的所有动静,都慢下来了。仿佛又看见那个冬晨,母亲立在灶前,晨光穿过木窗,落在她沾着米粉的手上。她回头笑着唤我:“洗手去,就快熟了。”
如今在博白,“落水包”早已不只是冬至的食物。街头小店常年有卖,清早的市集总能遇见,连超市冰柜里也有它的身影。馅料也不拘一格了,海鲜、菌菇、时蔬、笋丁……变着花样来。形状也不止一种,圆的、长的、月牙似的,各展其态。有年轻人开了专卖店,配上雅致的包装,让它成为能带走的故乡滋味;美食博主在镜头前亲手包制,屏幕那头,不知多少看着的游子,眼眶就悄悄热了。南宁等一些地方,也有“落水包”的影子。节气里的念想,就这样融入日常的烟火里,成了随时可触的暖意。
无论外形怎么变,馅料多丰盛,“落水包”最好的模样,似乎总定格在记忆中的粗瓷碗里——白白润润地卧着,热气漫上来,模糊了母亲俯身的面容。它从不说思念,也不自称珍贵,只是朴素地、暖烘烘地团在手心。就像这片土地上的许多食物一样,把最平常的米和菜,都揉进了有温度的日子里,成了博白人心中最踏实、也最柔软的那一味。
冬至年年有,“落水包”年年做。它还是那样朴素寻常,却总在一年最冷的时节,捂暖人心。
来源:《广西日报》2025年12月19日第012版 [花山·文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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