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惠琼
西岭山属都庞岭山脉,巍峨连绵,是富川境内最高的山,也是自治区级自然保护区。这里天然杂林茂盛连片,动植物资源和水资源丰富,山林间林木葳蕤,浓荫叠嶂,宛如一道绿色屏障横亘绵延。它既以丰饶的水土哺育万物生灵,更以宽厚的胸膛护佑着山脚下那座钟灵毓秀的村庄——蒋家寨。
村名虽作“蒋家寨”,但实为汪氏族人的聚居地,全村人清一色姓汪,并无一人姓蒋。
村子周边山水环绕,溪水清浅,水中的游鱼与水底的卵石清晰可见。水面倒映着村庄的轮廓,也漾着远处连绵的山峦。山脚下纵横交错的田埂间,青梗白菜舒展着层层叶片,像捧出的绿玉盏;红根萝卜半埋在土里,露出半截嫩白的身子;还有油绿的菠菜、脆嫩的生菜,沾着晨间的露水,在风里轻轻晃着,把田园衬得像一块绣满生机的锦缎。
最惹眼的是那片芋田。宽大的芋叶像撑开的绿伞,挨挨挤挤铺展在田垄间。风一吹,碧浪顺着田垄向远方漫去,连阳光都被筛成斑驳的碎金。五妹掰下一片最大的芋叶挡在头顶,指着芋叶下的泥土说:“你听,芋艿在土里攒劲儿呢。等秋露一凝,一锄头下去就能带出一串‘胖娃娃’。”我蹲下身,看蚂蚁沿芋叶往上爬,听溪水在田埂外潺潺流淌。五妹在一旁哼起瑶乡小调,调子像芋叶上的露珠,滚落在风里,连时光都跟着慢了下来。
初冬的清晨,天刚蒙蒙亮,人们就扛着锄头踩着晨露下田,裤脚卷到膝上,一脚踏进松软的芋田,便陷下小半寸。挖芋头是门巧功夫,不能用蛮力,要先握着锄柄顺着芋叶根部轻轻刨开浮土,待粗壮的芋梗露出半截,再将锄头刃贴着芋身斜插下去,手腕微微一撬,“噗”的一声,带着湿润泥土的芋头就从土里“跳”了出来。它裹着暗沉的褐皮,周身凝着泥土的粗粝气,既无鲜果的明丽,也无珍馐的矜贵,往菜篮里一搁,轻易就被鸡鸭鱼肉的鲜活、瓜果蔬菜的鲜亮盖过风头——就像蒋家寨村口那些默然踱步的老人,朴素得让人一眼掠过,却藏着一肚子浸透岁月的故事。
直到铁锅添了山泉水,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升起融融暖意,它才缓缓袒露心底的温柔:芋头炖排骨,肉汁沁入芋丝,粉糯得一抿即化;清蒸芋头蘸绵糖,是孩童掌心焐着的甜。而最馋人的,当属香芋扣肉了。每逢年节庆典、婚丧嫁娶,或是寻常时日贵客临门,端上一盘色泽油亮的香芋扣肉,便是主人家最质朴也最厚重的心意。做香芋扣肉,每一步都藏着蒋家寨人刻在骨子里的讲究——从不使用外买的芋头,专挑沙地里长足日子的老芋头,这些老芋头沉甸甸的,掂在手里便知其中的粉糯。将芋头切得厚薄均匀,入油锅炸至金黄起皱,焦香便顺着锅沿丝丝缕缕地往外溢,勾得人舌底生津。五花肉炸得皮酥肉嫩,表皮泛起琥珀色的光泽。而后一片肉夹一片芋,齐齐码进粗瓷碗中,浇上腐乳与老酱油调成的秘制酱汁,连碗送入蒸笼,借柴火的热气慢蒸两个时辰。
我喜欢守在蒸笼旁,看氤氲蒸汽袅袅升起,缠绕着灶火的暖光,仿佛时光也跟着这蒸汽悄然消散。笼盖一掀,浓醇香气漫开。五花肉的丰腴绵厚,缠上蒋家寨香芋的独有清甜,勾得人喉头滚动。倒扣瓷盘时,油亮肉皮微微颤动,色泽红亮诱人。入口肉烂而不糜,肥油尽数被香芋吸纳,只留醇厚肉香;香芋则吸饱汤汁,纤维浸满鲜美,绵软粉糯中带着淡淡回甘。这地道风味,是外地芋头万万不及的,一口便尝尽蒋家寨的烟火情长。
“还是蒋家寨的芋头好,炖出的扣肉才这般地道。”席间有人举筷赞叹,话音未落便引来满座附和。五妹正给我碗里夹了一块肥瘦相间的扣肉,笑得眼睛弯弯,明亮又温柔:“那可不,我阿爹种芋的法子,是祖上一代代传下来的——要顺着溪水方向开沟,浇肥得用晨露打湿的草木灰。”她放下筷子,掰着手指给众人数:“去年我们家收了八百斤芋头,电商车来拉货的时候,我娘娘特意挑了个最大最圆的送给那位当时正在直播的妹子呢。”她说到蒋家寨芋头时,声音特意拔高了些,脸上是藏不住的骄傲。这情这景,令我不由心生感动,他们不善华丽辞藻,却把真诚藏在食物里,把关怀融在日常中。
这份质朴,更化作村子里无声的约定——谁家有红白事,无需主人家登门相请,更不必许诺回报,只要消息传开,大家自会放下手头的活计赶来搭把手。这种“帮忙不谈酬劳”的乡风,是蒋家寨祖传的“铁律”。办喜事时,女人们在厨下摘菜洗菜、搬桌置椅、笑迎宾客,手脚麻利得像在演奏一场热闹的乐章;男人们则成了后厨主力,稳坐案板前,菜刀与木板相撞的“笃笃”声不绝于耳,肉片切得薄如蝉翼,葱姜蒜末码得方正齐整,宛若精心铺就的彩墨色块;掌勺师傅立于大铁锅前,挥勺如行云流水,食材在热油中翻滚吟唱,铁勺碰撞锅沿的“当当”声与热油的“滋啦”声交织,是最鲜活的生活交响;连孩童们也学着端茶递水,小脸蛋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跑起来时,羊角辫上的红绳都跟着飞扬。若遇白事,众人更是倾心相助,料理后事、宽慰家属,递上一碗油茶,送上一床棉絮,用最朴素的行动传递着最温暖的关怀。正如村中老人所言:“蒋家寨的风是清风,人心也该如清风般干净透亮,掺不得半分铜臭。”这喧闹又温暖的画面,便是最动人的人间烟火。
俗话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生活在西岭山脚的姑娘自带山水灵气,眉眼舒展,肤色是山风溪水润出的白里透红;就连嫁来的媳妇,住上三五年,也会被清冽溪水与温润山风滋养得愈发灵秀——纵使终日在田间劳作,沐着山光晒着日头,脸颊依旧透着健康的红润,举手投足间满是山野的鲜活气息。男人们则有着山一般的结实臂膀,既能扛起沉甸甸的芋头,也能扛起家里的重担,说话声洪亮如穿林之风,爽朗又实在。
我总爱凑到女人堆的“情报站”里唠家常。五妹是这儿的“小话痨”,手上的活计从不耽误,嘴也停不下来。这天她正和几个婶娘在院子里做芋苗酸,竹篮里的芋苗还带着晨露。她切苗的动作又快又准,把芋苗切成均匀的小段,撒上粗盐揉搓,酸香顺着指缝往外溢。“你知道不?阿桂哥家的丫头考上大学了,专攻农业的,说以后要回来教我们种更好的芋头。”她一边说,一边把腌好的芋苗往坛子里码,动作麻利得很。旁边择菜的三婶娘接话:“可不是嘛,那丫头打小就机灵,总跟在阿桂哥后头,在地头学松土、施肥,连芋头该浇多少水都门儿清。这下好了,我们村子里的芋头地,往后怕是要出名喽。”
女人们你一言我一语,有夸阿桂丫头出息的,有善言劝阿婆别太宠孙子的,有念叨着自家芋头地明年该怎么打理的……七嘴八舌,比村口老槐树下的麻雀群还热闹。这些家长里短的絮语没有勾心斗角的算计,只有热热乎乎的牵挂,就像西岭山的树根连着根,溪水绕着田,都是自然而然的情分。
山脚下的人家,就这样一辈辈守着故土,把朝暮耕成平仄,把岁月织成诗行,把寻常日子酿成心底的远方。
来源:《贺州日报》2025年12月15日第03版:文化·理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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