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佐
木屐蹬着木梯上下木楼,发出“啲嗒、啲嗒”的声响,由远而近,又由近而远。这种富于年代感的、纯木质磕碰而发生的声响,干燥、朴拙、从容、踏实,自带节季的滞钝感和余烬般的微温。
这种感觉与生俱来。自幼小至少年时期,我生活在桂西北丘陵地区的老家。丘陵地形大起大落。树木翻山越岭连绵不绝,满眼墨绿。半个世纪前如此,如今仍是如此。
老家一带属林区。约40年前,曾有国营林场扎驻,杉树种得漫山遍野,直抵周边各生产队的房前屋后。人民公社时期终结后,各家各户开始拥有各自的杉树林地。一家有多片,每片数亩十数亩不等。杉树是绿色银行,是钱袋子,是经济命脉。林区里的人家,对于杉树有一种天然的亲近与依赖,仿佛基因般遗传着。
房前屋后尽是杉树。家中器物也都由杉木制造。比如板凳、椅子、木床、木沙发、衣柜、木桶、谷桶、风谷机、木车架……而起居之所,以纯土木筑造。屋顶盖瓦,瓦片也是由村民抟土烧窑自己制造。四面墙体皆以泥土舂制而成。木柱子撑起房梁、支架、横架,再用杉木板铺陈出楼面。一楼为综合层,兼具客厅、厨房、农具房、柴房、木工房等功能。负一楼,住着家禽家畜。老家曾有四间瓦房,其中一间一楼当过临时教室。生产队的社员开会议事,就当临时会议室。
当年,老家皆为土楼建筑,一排连着几户人家,主墙共用。一排七八户,远不如福建永定土楼规模宏大,气势高昂;一个家族数十或上百人共处一座,多座土楼形成土楼群落,从而成为“世遗”。而今,老家土楼早被钢筋混凝土建筑所取代,土楼近于绝迹。偶有幸存者,也算是“屯遗”了吧。
20世纪七八十年代。我走读去大队小学,上完五年级之后就去公社中学上初中。做寄宿生,3年,每周住校6天。校舍都是瓦房,泥土舂的墙,杉木做的双层床架和课桌椅。初中毕业后,去读师范。宿舍是瓦房,泥土舂的墙,杉木做的双层床架。毕业后,回老家教书的头几年,也仍是泥土舂的墙,瓦盖的房,杉木做的床。
九十年代初期,我教书的后几年,全校教师都搬到了新建的宿舍楼,从此结束住瓦房的日子。此前住瓦房,我并不觉得有多少艰苦,只是每到暴雨天或偶遇冰雹,仍会担心甚至惊恐。担心特大暴雨会压断椽条,更担心冰雹会击穿瓦片,从而造成屋漏偏逢连夜雨的不堪场面。住楼房于是成为最大愿望,甚至成为一生的奋斗目标。
后来,我离开老家。几经辗转,最终落户桂南海边小城,迄今正好30年。如今住所靠着海湾的一个小区,16楼。每天乘电梯升降出入,几乎忘记了走木梯的经历。
小时候的老家土楼,大门前通常是石条砌的台阶,不怕日晒雨淋。屋内则架设木梯,从一楼斜靠着上到二楼。木梯的两条斜梁,由一棵老杉木一分为二劈成,直径近0.3米。夹角为60多度。斜边长约6米。踏步板长近1米,宽约0.25米,厚度约0.05米。厚实、结实。木梯一侧贴着墙,另一侧也不加扶手。如穿厚底布鞋上下,像猫走路般无声。穿凉鞋或木屐,则听到一阵阵“啲嗒、啲嗒”的脆响声。
儿子三四岁时,被带回老家。牵着他上二楼木梯,说“要上楼睡觉了”。看着有些高而陡峭的木梯,他嘴里竟迸出“危楼高百尺”的诗句。他不知道“危”字的意思,只感觉到楼高(是梯子高,且没扶手)、有点危险。十四五年过去,他大约也回想不起当年老家土楼和土楼里木梯的模样了。
我最近一次走木梯,是9年前,在三江侗寨的大年初三。那天,从湘中的孩子外婆家返回桂南海边,半道中拐入程阳八寨之一的岩寨,投宿于陈姓人家开设的纯木楼民宿。
当晚,我们参加了岩寨鼓楼下的篝火晚会,观赏了侗族人的芦笙和歌舞表演。一路寒凛,不过也才一里多。进入民宿一楼,炭火、米酒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店老板很热情,我也就不客气地饮了一杯温热的糯米甜酒。随后,踩着木梯“啲嗒、啲嗒”地拾级而上,去四楼的房间。这久违了的声响,让儿子听得有些兴奋。房间四面墙板、地板和天花板,都是纯杉木,让人感觉亲切而温和。深夜里,隐约听到有人踩着木梯上下楼的响动。半梦中,依稀感觉到雪籽撒在瓦屋上的沙沙声。与小时候在老家冬天听到雪籽撒在瓦上的声音,极为相似。黎明时分,远近的鸡啼声此起彼伏。半醒未醒之间,难以分辨身在何处,真有一种梦里不知身是客的幻觉。
也就仅此一夜。自那时起至今,我没再住过木楼或土楼。在此前后,曾带儿子去过云南西双版纳,去过贵州千户苗寨,都没住上木楼。后来,去浙江绍兴,去过乌镇。事先没预订一间靠水的木楼房间。再后来,又去绍兴,是油菜花盛开时节。因集体活动,住处被统一安排在城区酒店。于是只好留下遗憾和想象:等到哪个冬日再去绍兴,在水边木楼住上一两夜。烤炭火,嚼茴香豆,喝温热的黄酒。边喝酒边看大雪落到窗下的乌篷船上,直到船篷渐渐地由黑变白……
今年6月,我去了一趟湖南怀化。从怀化市城区前往通道侗族自治县,近200公里路程。多年前,我去过龙胜和三江,但不知道怀化是近邻。此行才了解到,就像老邻居多年之后才认识。
通道县的皇都村是一座最典型的侗文化村寨,距离县城仅10公里。由头寨、尾寨、盘寨、新寨共4个纯侗族村寨组成。听着“皇都”两字,顿时感觉气势夺人。相传古夜郎国天子路过此地,被其浓郁的民族风情所迷恋,故建城并名之“皇都”。皇都村原属广西三江县,1954年归属湖南通道县。作为一个广西人,一下让我产生没有出广西的感觉。这样的地理位置,让我突然想到一个名词“边寨”。到2025年,皇都文化村对外经营正好30年。它既是综合型旅游度假区,也是湖南省首批命名的民间文化艺术之乡。非常庆幸,此生终于来到木楼最集中、最密集的地方。
侗寨以鼓楼、寨门、风雨桥最为出色,堪称侗族建筑“三宝”,极具建筑科考价值。全寨共有两座风雨桥、四个寨门、两座鼓楼和500余栋吊脚楼。规模如此之宏盛,令人叹为观止。寨子四周,满眼青绿。纯木建筑与自然山水相依相辅,浑然而谐调。
悠悠天地间,各式建筑不知凡几,其历史似乎古今可鉴,但纯木建筑让人顿失年代感。它从不时尚,也永不过时。坐在风雨桥上,没有雨打瓦片的声音,唯有源源不断的清风拂面而来,就像阳光的无形之手。此刻,时光变得缓慢,甚至停顿下来。
行走在寨子里,看到特别粗大的杉木柱子,我都忍不住上去拥抱一下,有的一个人不能合抱。于是问寨子里的人,这些杉木柱子大约多少年树龄。我已步入老年,但老杉树比我还老,我像是在拥抱一位大自然的长者。再问山上是否还长有如此巨大的老杉树,当得到肯定的答案时,我特别欣慰。都说青山不老,其实青山是因大树而不老,因草木繁茂而不老。
所谓“见素抱朴”,我在异乡拥抱过老杉木,就像拥抱了这个词语的本义,拥抱了精神上的故乡。这个拥抱,或稍可弥补侗寨之行没住上木楼的遗憾。我的故乡失去了土楼,也失去了土楼最后的守望者。如我的双亲,已返回杉木里,并长眠于杉林之中。
我喜欢老树,喜欢森林,最好是原生林或原始次生林。理想中能隐居于林间水畔。这种喜欢或可称原理想主义或原始次生理想主义。不时听到“啲嗒、啲嗒”的声响,像在梦里,又像是耳鸣或幻觉,更像时间走动的声音。虽然明知时间是无声的、静止的,是不存在的。人生或仓皇或从容,或顺畅或顿挫,或永忆或遗忘……只要释怀,在时间之内便觉再无憾事。而在时间之外,便憾事全无。
杉树仍在长,它们是未来的木梯或木楼,它们在等待新的脚步声。
来源:《防城港日报》2025年12月05日第003版:月亮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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