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志峰
每到周末,我习惯睡到早晨八九点钟,醒来聆听窗外欢悦的鸟鸣,感受尘嚣之外这清纯的音籁。小区绿树丛中有许多鸟,有红鹊、翠鹃、灰雀、长尾莺,给环境平添了许多生机。鸟儿还常常飞上窗口阳台来炫巧卖俏,以亲昵而动听的嗓音唤起我美好的情怀。
不久,伴着鸟儿的叽啾,听到楼下几位老人对话,老人们开始趁早出来活动了,随后,取代那些鸟儿的便是或说或笑的声息。
我家住四楼,楼下树木葱郁,有一排接连的榕树、扁桃,树荫下有一块不大不小的场地,这是老人们常常打卡的场所。老人们乐着聊了聊,然后一起跟着便携式听歌机唱歌,他们唱的大多是老歌红歌,如《东方红》《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映山红》《南泥湾》《红梅赞》,也有我们广西山歌民歌,如刘三姐的《春江好比春江水》《只有山歌敬亲人》。歌声听起来很动人,让人感到一股沧桑而又不失昂扬开怀。
我有时从窗口向下望,有时下楼路过老人们旁边,被他们在一起热乎的气氛所吸引。他们年龄都是八九十岁,多是坐着轮椅,有的旁边站着一位阿姨——应该是各自的保姆,有的是一个人出来,比如我的隔壁邻居阿姨。不知从何时起他们开始相约相聚,像鸟儿一样唧唧喳喳。我不禁感慨:人其实就是一种候鸟,一生都在辗转,老年人有这么好的时光是多么难得呀!
我注意到这些老人,不是我认识的老领导老职工,应该是小区一些户主的亲人长辈。有次我问一位保姆大姐,老人怎么不送去养老院,她说:“这儿离养老院有点远,老人家里不想送去住,附近又还没有让老人托福或上门服务的机构,就选择居家请保姆了。”这位大姐之前已照护过三位老人了,现在伺候的那位退休老干部,九十高龄了精神还不错,每天都想坐轮椅出来会一会小区里的老朋友,图个热闹,不得出来就会怄气。

偶尔的时候,我发现整个上午鸟儿喧闹不休,而听不到老人们说话唱歌,不免心生疑惑,而且连续两三天只听鸟鸣却不闻人声。我看楼下,不见那些老人——至多出来一两部轮椅,保姆静静地陪伴着长者。听邻居说,小区又有位老人去世了——老伙伴刚走,活着的人哪里还会出来唱歌。我心里五味杂陈:老人的世界,就像一条不宽不窄的河流,一个年迈的生命如风中漂流的扁舟,谁都无法预测什么时候在哪儿搁浅。
一有老人走了,总要隔上几天半月,才又听到楼下老人们的声音。老人和鸟儿这“一老一小”似乎早有契约:老人们不出来,鸟儿就成天聚集树上占领场地;老人们如约而来,鸟儿就避让,隐入远近枝丛。不过他们也能彼此包容:有时树下人少,一些鸟儿便凑来与老人相处,人在鸟不惊,鸟声人声相融。自然而然,我对窗外的鸟声十分在意,也能领悟它们每日捎来的信息,如果它们连着几天开会,鸟热而人凉,我心里会萌生一种忧虑。
看着楼下的银发,想到自己的老人,我也是很在意远方家园的鸟鸣的。前些年我父亲已故,如今八十多岁的母亲在老家独居,身体还好还能自理,有时有三两个老人过来跟她聊天,更多的是门前芒果树上几只鸟儿的陪伴,每天鸟儿们为她歌唱,我相信母亲内心也和鸟儿一起合唱,有所共鸣。母亲以前也来城里跟我们住过几年,自从老家建好房子又装修得漂亮,她感到住得舒适安稳再也不想来城里,说老家就是根,我们的魂都在那儿,不守住根和魂家会断了祖脉,对儿女子孙不利。
我何尝不希望楼下也有母亲的身影——世间那么多背井离乡的人,谁不希望每天见到自己的老人?
看到楼下的老人,我不由得想起自己曾经耳闻目睹的孝子故事。
记得有个长兄,本来在外闯荡,有个好前程,因为父母在村里卧病无人照顾,宁愿舍弃在城市就业的机会,回家多年一心守护老人,直到双亲仙逝后才重出外面打拼。还有个在城里创业的老表,坚持赡养瘫痪在养老院的母亲十多年,毫不吝惜花钱给母亲治病照料,直至母亲安然辞世。兄弟无怨无悔地付出,那份“扇枕温席”的贤孝善举传为佳话,我也深深为之感动,更加感悟:只要老人还活着,我们孝老的担子就时时不能放下,一个人路走得再远,再怎么成功,可以卸掉层层光环,可以舍弃种种名利,却无法抹去老人生与养的恩情。古语说:“百行万善孝为先,孝心不容一时宽”,老人的时光如夕阳西下,为老人及时行孝是人性之善最好的注脚。
“对待老人,要像对待孩子一样。”我几次梦见飞到窗台的一只鸟儿的叮咛。

在小区,有时碰到个熟人,也互相问起老人的境况,觉得每个凡人都有难于释怀的情愫:家有老人各自福,家有老人各自苦,一辈子能扫好自家门前的雪都不错了,很难帮上别人清除瓦上的霜。
不过,我总还念起小区里昔日那些老领导老工友,那些过去披荆斩棘、砥砺前行的前辈,他们曾经为单位建设和发展艰苦奋斗、默默奉献。当年我刚参加工作他们有的已经奋斗了几十年,我还风华正茂时他们有些已经退休步入老年,而如今想到他们,有的已先后去世数年了。我念起大家曾经历经风雨同甘共苦,念起哪个同志关心帮助过我,哪个职工生病住院我们去探望,哪个老邻居走了我们去殡仪馆送别……
离开原单位已十多年,与小区许多人渐行渐远,以往的人情关系不免变得越来越淡,然而,我心里还珍藏着那些老前辈的精神、老同事的情谊。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楼下的鸟儿叽叽啾啾,每天听起来似乎没什么差别,也许因为鸟鸣鸟语和花开花落一样,归于自然之象,我们平时才不大在意其中的变化,而多是敏感于世间人情,是的,毕竟人非木石,每一次的人聚人散、每一场的悲欢离合,总是最牵动我们的心。
作者简介
![图片[3]-陆志峰 | 生活随笔:楼下的鸟儿和老人们-南方文苑网](https://nfwy.xqlei.cn/wp-content/uploads/2025/11/a1-600x800.jpg)
陆志峰,笔名郁峰、大象,广西崇左市大新县人,广西民族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毕业,现居南宁,从事民政工作。曾任相思湖文学社社长,现为相思湖作家群成员,广西作家协会、南宁市作家协会、广西楹联学会、广西写作学会会员,广西诗词学会副秘书长,广西标准化协会专家库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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