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钊勤
天灰扑扑的,没有风,我放下看了半晌也没翻动一页的书,一抬头,恰巧望见对面楼房的灰白墙壁上方,嵌着那么一小块蓝,而在那蓝色里,正巧停着一朵云。
它孤零零的,但又软软的一团,像新弹好的棉絮,又像一只打盹的猫,蜷在那一片有限的蓝色里,安安稳稳地睡着,周遭的喧嚣、蝉鸣、车水马龙,好像都与它无关。它就这样待着,不言不语,却自有它的从容与自在,我心里那点没由来的焦躁,竟被它熨帖下去了一些,于是,我起了个心思——何不养一朵云在心上呢?
养云,不像养花弄草,不用浇水施肥,也不像饲猫养狗,不必理会它的饥饱寒暖,它是一门极清简的功课,只要一颗闲静的心,和一双偶尔肯抬起来望一望天空的眼睛。
清晨起来,推窗的刹那,便是我与云相看的时候。它有时被晨曦染得微微发暖,边缘透着些羞涩的粉;有时又素净得像一捧初雪,冷清清地,教人看了心神一凛。白日里,伏案久了,脖颈酸硬,我便停下来,转头去寻它。它总是在那儿,只是模样又变了几分,或许被风拉长了些,像一缕薄薄的烟;或许又聚拢得更厚了,沉沉地,仿佛在思索什么。看着它那样慢悠悠地变幻,不争不抢,我胸腔里那颗被俗务揪得紧紧的心,便也仿佛被一只温柔的手托住了,缓缓地、缓缓地舒展开来。
这让我想起古人了,古人是最会养云的。陶渊明说“云无心以出岫”,真是说到点子上了,山间的云,升起又飘散,全靠一个“无心”,没有目的,不带机心,这才是真正的自在。人心里的挂碍太多,就像堆满杂物的旧屋子,逼仄得透不过气来,如果能学云的几分“无心”,这心田自然也就空旷清凉了。又想到王摩诘的“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是多么坦荡、随缘。路走完了,就不走了,坐着看云烟自己生灭,人生中很多的穷途和困顿,要是有这样坐看云起的闲心,大概就不会成为绝境了吧。
我的这朵云,就这样住下了,它不说话,可是好像在我心口上,留出了一小块空白来。
这留白,是顶要紧的,日子填得太满,像一页写得密不透风的字,看久了只觉得累,有了这片留白,便有呼吸的余地,有回旋的间隙。有时为生计奔波,在人潮里挤着,在地铁里闷着,心头那朵云便淡淡地浮上来,像一帖清凉散,让我从黏稠的现实里暂时抽身出来,透一口气。旁人看我,或许仍是那个行色匆匆的庸碌之人,可我自己知道,我的神魂,已经倚着那朵软软的云,歇了一小会儿。
那朵云是什么样子呢?它并不是一直洁白无瑕的,我心绪低落的时候,它也会染上一些灰翳,沉甸甸地压着,等到我豁然开朗的时候,它又轻亮得像透明的蝉翼,仿佛轻轻一吹就会散掉。它是我的一切心情的镜子,却又凌驾于我的心情之上,它只是存在着,变幻着,告诉我没有什么是永恒不变的,无论是欢喜还是忧愁。
如今,我仍旧在人海中浮沉,为了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情忙碌着,不同的是,我的心里,有一朵属于自己的云,它让我在最拥挤的街头也能想起山间的风,在最闷热的夏日也能想起秋天的朗阔。
养一朵云在心上,养的是一份悠然见南山的远意,也是一份此心安处是吾乡的笃定,外面的世界依然喧嚷着、奔腾着,但我清楚,我有一片安静的、只属于我的天空,那朵云,正悠悠地飘在那里。
来源:《北海日报》2025年12月1日第07版:繁花 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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