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朝霞 | 母亲的腌菜缸

■劳朝霞

母亲的腌菜缸

快乐成长 徐绍荣 摄

  在老屋的厨房角落,捣米臼旁边,放着三个半米高的腌菜缸,两个宽口一个窄口。每个春夏秋冬,腌菜缸旁常有母亲忙碌的身影,以及我们兄妹几个横七竖八的小脚印。

  春夏时光,阳光雨水充足,各种瓜果满藤满树。这个时候,母亲的宽口腌菜缸可不能闲着。带刺黄瓜趁带着露珠摘下,用大铁锅烧开水,一股脑儿地倒进去烫一下,捞出,用削尖的小竹筷逐个戳几个洞,再放入大麻袋里,绑紧袋口后放在磨豆浆的石磨磨盘上,再用磨扇压上一天。这时,黄瓜的水分消失大部分,母亲就会把黄瓜逐层码入腌菜缸里,一层黄瓜一层粗盐,最后倒入熬好的米汤,没过黄瓜,垫上一扇竹篾,最后用一块专用的大石头压住——母亲固执地认为,那块从六峰山脚下淘回来的大石头,是她能把腌黄瓜皮做得爽脆酸香的主要原因。

  一般母亲的腌黄瓜皮不需要她挑上街去摆摊,都是一些老主顾早早找她预订的。那几位专做咸菜生意的阿姨总会计算好腌黄瓜皮做好的日子,以缸为单位,亲自上门来取货。

  腌菜缸一清空,腌酸豆角就开始了。相比腌黄瓜皮,腌酸豆角就简单多了。母亲会挑一些脆嫩的长豆角,去掉头尾和被虫子咬过的地方,掐成一寸来长直接扔缸里,偶尔空闲一点还会弄点毛竹笋一起扔进去,倒入熬好的米汤,撒入一把粗盐,照样是垫上一扇竹篾,然后用那块六峰山的大石头压住,盖上木盖子,不出两天,酸味弥漫整个老屋,又脆又酸的酸豆角就做好了。南方的农人,早饭一般都是白粥咸菜,炒酸豆角是少不了的。

  就这样,这几口缸春夏腌黄瓜皮豆角,秋冬腌六轴豆芥菜萝卜,从没停歇过。除了做腌菜,有时候母亲也会用窄口缸做酸嘢。

  清明前后,一般都会有水灵灵的三月李、青芒果。母亲总会用外婆教她的米汤腌制法做些酸嘢。腌制后的三月李,酸甜可口,满口爆汁,青芒果更是酸甜微涩,果味浓郁。每次我们在老香荔树下吃酸三月李和酸青芒果的时候,家里的狗子都会跟着我们,站在树根旁,摇着尾巴,留着哈喇子,两眼汪汪地盯着我们手上的酸嘢。到了夏天,更有酸葡萄、酸小西瓜、酸番桃、酸杨桃……每次从窄口腌菜缸里掏酸嘢,总要排队用阿奶修的超长竹筷捞上好几回,选出自己想吃的酸嘢拿走,再把筷子递给后面眼巴巴等着的兄弟姐妹捞一遍。因此,腌菜缸旁的地面上,总有我们留下的横七竖八的小脚印。后来,因为太频繁挪动,那个圆形的缸盖子被我们打碎了,换成缺了几个口的大海碗,每次揭开都会有沉沉顿顿的瓦缸摩擦声。

  在众多酸嘢中,我们兄妹几个最喜欢母亲腌的酸番桃。老屋的竹林旁有一棵番桃树,每年都会因果子结得太多而压断树枝。母亲会在番桃长到七成熟的时候摘下来,放进腌缸里,不出三天,硬硬的番桃就变成酸甜绵软的酸番桃。每次放学回家,我们几个都会先来腌菜缸旁掏酸番桃吃。隔壁六婶最喜欢的是酸小西瓜,邻居们也很喜欢母亲做的酸嘢,酸杨桃,酸葡萄都很受欢迎,尤其是隔壁的二妈祖,每次上火牙齿痛,都要到我家来捞酸杨桃吃。

  到了秋冬季,母亲在忙完收割稻谷后,总会去找平南镇的山沙梨和油甘子,再让父亲去石鸥山搭回来山泉水,腌酸沙梨和油甘子。母亲说,沙梨和油甘子本身有水果的糖分,加点粗盐就让它们在山泉水里慢慢发酵,急不得。每次我们迫不及待要揭开窄口腌菜缸上的大海碗时,母亲都只是笑笑,并不阻止,待我们吃到没有腌酸的沙梨时才说:“急不得。”后来,我们长了记性,不再掀盖子,只通过闻空气中的酸味计算开盖的日子。经过漫长的等待,在干燥的冬日里,喉咙干到冒烟的时候,我们终于吃到了酸甜爽脆、汁水饱满的酸沙梨。

  后来我们搬家了,老屋的木门只有每年回来摘老香荔时才会被打开,母亲的腌菜缸也被留在了厨房里,没有搬走。而那酸咸的气味,却一直都藏在那些踏实温暖的岁月里,每次看到腌菜缸的缸口处,如母亲鬓发般斑驳的白色盐霜,那些记忆就又在内心深处被温柔地唤起。

来源:《北海日报》2025年11月28日第07版:廉州湾 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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