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华
丰饶大地 吴杰 摄
作为一名习惯了与课本里的历史对话的教师，我总盼着能走出教室，去触摸那些真实存在于时光里的“活史料”。这个周六，我循着朋友的推荐，驱车前往公馆镇，探访一座藏在乡野间的老电站——璋加电站。
从山口中学出发，沿209国道转入蜿蜒的067乡道前行，车窗外的风景渐渐从城镇的规整切换成乡村的野趣，成片的稻田泛着青绿，偶有白鹭掠过田埂，远处的村落在树林间若隐若现。约莫一个小时后，我在璋加电站附近的一座大山脚下停下车，循着隐约的水流声往前走，一道斑驳的石砌堤坝出现在眼前，堤坝下方的厂房大门顶部“璋加电站”四个红色大字虽有些褪色，却依旧透着庄重。
走近堤坝，最先吸引我的是坝体上那些带着岁月痕迹的细节。石块与石块的缝隙间，长着几丛倔强的野草，坝面有些地方的水泥已经剥落，露出里面规整的碎石垫层，我放慢脚步，指尖轻轻拂过坝体的石块，粗糙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莫名的悸动——这座建于上世纪70年代，通过人工隧道连通南流江的老电站，如今真切地伫立在我眼前，比课本上的任何一幅插图都更有力量。一位在江边旁放牛的老伯见我驻足，主动上前用客家话搭话道：“后生哥转来望老电站系无？它可有年头咯，我小时候就看着大人们在这里忙乎。”老伯的话让我来了兴致，我连忙迎上去，跟他攀谈起来，当听到老伯说自己十七岁就跟着父亲来修隧洞时，我心里一阵窃喜——这不就是我想找的“历史见证者”吗？
老伯姓邱，他坐在坝边的石块上，慢慢说起了当年的故事：“1960年冬天，大队里说要修隧洞，连通南流江给公馆和白沙提供农田灌溉用水；那时候没机器，运石头靠肩挑，打隧洞靠钢钎凿。我父亲是石匠，每天天不亮就进隧洞，晚上回来时，手上的血泡破了又起，却从来没喊过累。”听着老伯的描述，我眼前仿佛浮现出当年的场景：寒风中，村民们肩扛手推，号子声回荡在山谷间；隧洞里，钢钎与岩石碰撞的火花，照亮了一张张坚毅的脸庞；汗水滴落在堤坝的每一块石头上，最终筑起了这道点亮乡村的“水脉”。我忽然意识到，课堂上我反复强调的“艰苦奋斗”，从来不是一句空洞的口号，而是这些普通人用双手、用汗水写就的日常。
“1979年电站第一次发电那天，全村人都跑到晒谷场看电灯。”老伯说这话时，眼里闪过一丝光亮。我不禁想起自己小时候，村里第一次通上电时，母亲抱着我站在灯泡下，惊叹“这光比煤油灯亮多了”的场景。原来，无论什么年代，人民对“光明”都有着同样的渴望。我的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下次上课，我一定要把这个故事讲给学生听，让他们知道，现在习以为常的电灯，背后藏着多少人的付出。
顺着老伯指的方向，我找到了电站的机房。机房是三层青砖水泥房，窗户玻璃明显经过翻新，但墙面依旧保留着当年的模样，墙面上“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标语虽然模糊，却清晰地刻着那个时代的印记。值守的工作人员领着我轻轻推开机房的门，里面摆放着两台老旧的发电机组，外壳已经有些生锈，上面的仪表布满灰尘，显然已经停止运行多年，但依稀能看到机组上“1978”的字样，还有一些用红漆标注的操作说明，字迹虽淡，却透着当年工人师傅们的严谨。
电站值守的工作人员告诉我，璋加水电站在当年算是合浦县规模较大的水电站，两台机组装机容量有400千瓦，建成后不仅解决了公馆镇周边几个村子的照明问题，还为村里的碾米厂、榨油厂提供了动力，极大改善了村民的生活。“直到上世纪90年代，随着大电网的普及，这座老电站才渐渐停止了发电，但它的防洪、灌溉功能一直用到现在，下游的稻田还靠着它浇水呢。”工作人员说，“县里几年前还对堤坝和灌溉渠进行了修缮，让这座老电站继续发挥着作用。”
站在机房里，我仿佛能听到当年发电机组运转的嗡嗡声，我想象着村民们推着稻谷来碾米时的欢声笑语；想象着电灯亮起时，孩子们脸上的惊喜。忽然想起课堂上，我给学生讲艰苦奋斗事迹时，学生们总问：“老师，那时候的人为什么愿意吃那么多苦？”以前我只能拿着课本解释“为了农业生产”，可此刻，看着这台老机组上的岁月痕迹，想着邱老伯的故事，我感觉有些事情，并不需要什么宏大的意义，为了让家里的孩子能用上电灯，为了让稻田能浇上水，为了让日子能过得好一点……这些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这些由无数普通人用双手创造的、鲜活的生活记忆，才是最真实的历史叙事。当然，也正是这些最朴素的愿望，最简单的信念，让他们辛勤无私地付出，推动着历史车轮滚滚向前，创造了一个又一个奇迹。
午后的阳光渐渐西斜，高山挡住了阳光，带着水汽的微风吹来，格外惬意。我告别了邱老伯和值守人员，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回头望去，璋加水电站静静地矗立在高山下，与江水、稻田、村落构成了一幅宁静而温暖的画面。它或许没有现代水电站的宏伟壮观，却承载着一代人的奋斗与梦想，见证了乡村从煤油灯到电灯的变迁，也守护着大廉山下这方水土的安宁与丰饶。
这次周末的探索，于我而言，不仅是一次简单的出行，更是一次与历史的对话。作为教师，我想，下次在课堂上讲到新中国的农村建设时，我会把璋加水电站的故事讲给学生听——讲那些用汗水筑就堤坝的村民，讲第一次亮起电灯时的热闹场景，讲这座老电站如何用半个多世纪的坚守，诠释着“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意义。因为我知道，只有当历史与真实的人和事相连，才能真正走进学生的心里，让他们感受到岁月的厚重与生活的力量。
来源：《北海日报》2025年11月28日第07版：廉州湾 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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