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朝霞 | 吃冬

■劳朝霞

吃冬

南国冬韵 徐绍荣 摄

  在岭南小镇檀圩镇,人们向来重视冬至,本地人称之为“吃冬”。檀圩人的“吃冬”非常隆重,城里乡下的子女,无不带上娃娃、酒菜赶往父母家团聚——长辈家是这场团圆的核心,早已备好食材,等着晚辈归来。中午时分,各家各户的鞭炮声便陆续噼啪响起,祭拜祖先之后,便开始办宴席。冬至是北半球全年白昼最短、黑夜最长的一天,这里有“冬朝年夜”的说法,即冬至吃午饭,除夕吃晚饭,早早开席,方便晚辈饭后返程。

  从儿时记事起,冬至便是一大家子忙碌的日子,也是能吃上大糯米粽子和糯米汤圆的美好时光,所以我们儿时也把冬至称作“米粽节”。冬至前一天,母亲会早早起来,拿出当年新收的香糯谷,让父亲到村头老谢家碾米。村里这天会有人家宰了养了一年的大黑土猪,卖给乡亲们包粽子。母亲往往买回五花肉,说五花肉腌制过后包出来的粽子特别香。我们这帮娃娃和阿公阿奶负责磨绿豆——岭南少用驴马,全凭人力转动石磨,这却是我们最乐意做的事:把自家种的绿豆放石磨上磨碎、去皮,便能得到褪去绿皮的黄澄澄绿豆瓣。

  备好食材后,母亲拿起镰刀,到老香荔树下的冬叶地里,割回种了一年的老冬叶,煮上半个时辰,捞出沥干备用。母亲包大糯米粽时,不许我们吵闹、插手。只见她先摆好冬叶,舀一大海碗浸泡好的香糯米,在叶面上摊开,铺上一层去皮绿豆,码入腌制好的大块五花肉,放入新鲜板栗仁,用一层去皮绿豆盖住,再浇上一大海碗的香糯米完全盖住。然后合拢冬叶两头,再折起两侧收紧,用芭蕉茎剥出的纤维细绳捆牢,一条高约8厘米、长约20厘米,重约3斤的大糯米粽子就包好了。

  父亲早已备好大锅熬粽子。大粽子需要大火足足熬够8个小时,每每到冬至前夜,村里人家常会聚在一起熬冬至大粽。噼啪燃烧的荔枝柴,谈天说地的父亲们,等待吃粽子的娃娃和狗子,热闹场面丝毫不亚于除夕夜。红红的火光映着暖暖的话语,我们这些娃娃往往等着听着便睡着了——印象中,我从没吃上当晚熬出来的大粽子,耳畔总萦绕着奶奶一辈人的念叨:粽子寓意包容团结,是幸福和谐的象征。

  冬至日的早餐,自然是热乎乎、香喷喷的大糯米粽。刚从大铁锅里捞出来的粽子冒着热气,母亲的手似是不怕烫,三下五除二便剥去外层冬叶。粽子表面印着冬叶的叶脉痕迹,泛着青润色泽,嫩绿中透着糯米的瓷白。用大筷子从中间掰开,糯米、黄绿豆瓣、五花肉层层分明,糯米的清香与肉香、豆香交织升腾。厨房的小木桌上,我们几个小脑袋埋头大吃,母亲将粽子中间部分先递给阿公阿奶,再转身去准备祭祖的鸡鸭。

  在阿公阿奶眼里,祭祖是件神圣的事,容不得半点马虎。我们要跟着祖辈祭拜祈福,不能嬉笑,也不能说错话。祈福多是感恩和祝福的话语,我记忆最清晰的是:“祖先在上,今日冬至,感谢你们的勤劳智慧,护佑我们生活安稳。今年家族一切都好,愿新的一年风调雨顺,事事顺心。”弟弟年纪小,冗长的祈福词他跟不上,就一个劲地说:“顺!顺!顺!”看着他虔诚的模样,我们就在烧鞭炮的时候趁机大笑一番。

  鞭炮声一过,“吃冬”正式开始。一大家族,甚至是同一个祠堂的人,都聚在祠堂院子里一起吃饭。大伙纷纷搬出家里的桌凳,摆开阵势,会厨艺的大人各显身手,给大伙添上几道拿手菜;当年酿的荔枝酒也端了上来,酒过三巡,话匣子便打开了,一年的收成、来年的盘算,在你一言我一语中徐徐道来。直至日落西山,晚辈们才提着长辈和亲戚送的大糯米粽、糯米汤圆,牵着自家娃娃,缓缓归家。

  (作者为教师,北海作协会员。)

来源:《北海日报》2025年12月26日第06版:记录 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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