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运岳 | 丝瓜藤蔓间

■唐运岳

  三只羊乡的盘山路如蛇般逶迤,缠绕着黛色峰峦。我背着包爬坡,汗水浸透了后背,山路上的小石子硌着鞋底。忽然,在道旁一处被青苔裹住的石头边,我瞥见了丛丛蔓生着的丝瓜藤。它从石缝里挤出来,横七竖八地爬满了山坡,青绿的叶子与嫩黄的花,在风里摇摇摆摆地晃着,仿佛在无声地招呼着过路人。丝瓜藤蔓如一张柔韧的网,瞬间兜住了我的脚步,也兜住了我沉埋心底的往事。

  老家的院落,便似被这般丝瓜藤蔓覆盖着,永远在记忆里撑开一片浓荫。记得奶奶那时总在春寒未尽时,自水泥砖墙的洞里取出一根皱缩干枯的老丝瓜。她轻轻摇晃,里头的种子便“哗啦哗啦”作响,仿佛藏着无数个被冻僵了的小生命。奶奶剪开丝瓜一端,乌黑饱满的籽粒便如活泼的顽童,争先恐后地涌出来。奶奶把它们浸在盛水的茶杯中,再覆上浸透的旧棉絮,仿佛在焐热一个春天。不消几日,白嫩根须便怯生生探出了头,此时便将它移栽到土里,而那些种子就像在泥土里点亮了的微弱灯芯。

  不久后,嫩芽顶着土粒钻出地面,头上扣着滑稽的黑帽,帽下竟露出一点稚嫩的笑靥来。待到春风细雨里,它们甩掉了小帽,叶子渐次舒展,丝蔓曲曲弯弯向上攀缘,仿佛向上天伸出了无数渴望的小手。夏日终于来临,藤蔓铺满了瓜架,绿叶丛中探出肉嘟嘟的花苞,宛如孩童鼓起的小脸蛋。丝瓜花黄得耀眼,香气四溢,引得蜂蝶们扑扑扇扇地飞舞。日光灼人,丝瓜花却愈显精神,仿佛对着天空吹起无数支金色小号——那声音虽无声,却由风带着,拂过整个院落。

  而今,在这远离故土的瑶乡,丝瓜藤蔓又牵引着我,回到某个傍晚。那时我正蹲在村民家门口石阶前统计表格,一位蓝靛布衣衫的阿婆端着碗汤默默递过来。碗是粗瓷的,甚至有个豁口,碗里浮沉着几片嫩绿的丝瓜片,汤色澄澈,微微冒着热气,硬塞着要我喝。旁边的村干对我解释道:“进门一碗‘茶’,这是我们瑶乡的习俗,群众倒‘茶’说明你是他们家尊贵的客人,你喝了代表对主人家的尊重和认可。”听到这话,我忙接过来,呷了一口,温润清甜,如饮山中清露。阿婆脸上皱纹舒展,笑得如同檐下熟透的丝瓜瓤:“自家结的龙须菜,甜过你们城里的奶茶哩!”那一刻,我仿佛又坐在了故乡的瓜荫下,坐在奶奶那把吱呀作响的摇椅旁边。

  入夜,窗外月色如水,漫过瑶乡的层叠山峦,也漫过这简陋的窗棂。白日里踏过的崎岖山路,走访过的人家灯火,此刻都沉淀在案头那本被露水打湿的乡村振兴日记里。我忽然觉得,自己仿佛也成了奶奶当年亲手点进土壤中的一粒籽,被时间之水泡软了外壳,在异乡的泥土里悄然扎下根须——这陌生的石缝土隙,竟也容下了我们微小却坚韧的吐纳。

  夜渐深了,窗外偶有虫鸣如稀疏的雨点。案头灯下,我忽然发觉窗台上那盆不知谁放的小丝瓜苗,细弱的藤蔓正悄悄攀着窗框的裂缝向上蜿蜒——它不择土壤,不惧贫瘠,只凭着本能向上伸展,在石缝间、在窗台边、在岁月里,延伸出自己朴实无华的生命轨迹。

  那些新结的小丝瓜悬在夜风里,轻轻荡着秋千。它们多像垂挂于时间藤蔓上的钟摆,以无声之姿,量度着童年至今的漫漫长途——原来我们亦如这卑微柔韧的植物,一生所求,无非是在贫瘠处生根,在无人注目的寂静里,向着高处与光明,一寸寸攀缘出属于自己清凉的荫蔽。

  无论石缝还是心田,生命自会循光而去;那藤蔓上悬垂的,既是童年甜梦,也是今朝使命——原来最坚韧的扎根,终将撑起一片供人歇息、令人回味的浓荫。

来源:《河池日报》2025年11月24日第007版:红水河副刊

扫码访问小程序中的本文

微信小程序二维码
© 版权声明
THE END
喜欢就支持一下吧
点赞5 分享
评论 抢沙发

请登录后发表评论

    暂无评论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