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运岳 | 凤塘山中云似海

唐运岳 | 凤塘山中云似海

■唐运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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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塘云海。唐运岳 摄

  我决定去凤塘看云海,是在一个深夜。

  那晚,电脑屏幕的光映着我因一份文字材料而疲惫的脸,文档上的光标仿佛凝固了。我机械地滑动着手机,直到那张来自微信朋友圈的照片闯入眼帘——层叠的群峰淹没在无边无际的云海里,朝阳为这片静谧的海洋镀上了一层金边。发布者没有过多的描述,只简单地标注着:“都安瑶族自治县,板岭乡,凤塘云海。”

  那一刻,我仿佛能透过屏幕,呼吸到那清冷而纯净的空气。心里有个声音变得清晰起来:“去吧,离开这间困住你的屋子,去那片山里,去那片云里。”

  于是,便有了这场奔赴。凌晨4点,我驱车从县城出发,前往那处山中秘境。车内很安静,只有引擎的低声轰鸣和呼吸声。车子在板岭乡易地搬迁安置新区的尽头左拐后,便是弯弯曲曲的盘山公路,随着海拔缓缓爬升,晨雾像薄纱一样缠绕着山腰。我摇下车窗,山风带着清冽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清冷的空气瞬间涌入车内,带着泥土和不知名野草的湿润气息,顿时将我最后一丝困意给驱散了。

  抵达观景台时,天光熹微,但已聚集了二三十人,大多是摄影爱好者,架着“长枪短炮”,轻声交谈着,等待着。也有像我一样的普通游客,裹着厚厚的衣物,脸上带着惺忪又期待的神情。

  我找了个靠边的位置,手扶在冰凉甚至有些粗糙的仿木纹水泥栏杆上,向下望去。山谷里还是一片深邃的墨绿,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雾气,与我想象中的磅礴云海相去甚远。风很大,吹得人衣袂翻飞,带来刺骨的凉意。最初的兴奋过后,一丝怀疑浮上我心头:真的能看到照片里的景象吗?这场奔赴,会不会只是一场空?

  就在这忐忑的等待中,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继而是一抹淡淡的粉橘色,像画家不经意间在画布上挥洒的淡彩。光线仿佛拥有魔力,当它触碰到山谷深处那沉睡的雾气时,一切都开始改变了。

  起初,只是感觉那团停滞的“棉絮”似乎微微动了一下。紧接着,像是有只无形的巨手在下方轻轻搅动,云雾开始从谷底升腾、汇聚、流淌。它们不再是散漫的雾,而是逐渐连成一片,形成了浩瀚的、流动的云海。远处那些不知名的山峰如宝剑般,时不时将这片云海刺穿,露出它的脊骨,成了一座座高悬在云中的“仙岛”。

  7点,太阳终于挣脱了山的遮挡,将一道金光洒向云海最远处的山脊。那一刻的景象,足以让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原本乳白色的云海,瞬间被太阳涂上一层金色边缘,光芒不再是均匀地铺洒,而是形成了一道道清晰可见的“光之路”,从云层的缝隙间穿透而出,壮丽如神迹一般。

  人群中的惊叹声此起彼伏,快门的“咔嚓”声密集如雨。我站在那里,几乎忘记了呼吸。脑海中浮现出古人立于黄山之巅的那句慨叹:“他山以形胜,观可穷;黄山以变胜,云霞有无,一瞬万态,观不可穷。”眼前的凤塘云海,又何尝不是如此?它每一秒都在变幻,没有一刻的形态是重复的。刚刚还似汹涌的波涛,下一刻便如平铺的锦缎;方才如奔腾的万马,转眼间又化作了袅袅的炊烟。

  这种极致的“动”与山峰亘古的“静”形成了奇妙的对照,我忽然明白那张照片为何打动了我。坐在电脑前被各种材料表格浸泡久了,我们便自然而然地习惯了如表格中的直线和条条框框的生活,习惯了按部就班。而在这里,云以一种最自由的形式流淌,没有规则,没有约束,它只是存在着、变化着、美丽着。就如灵感——它不会在你紧锁眉头时出现,却在不经意间汹涌而来。或许写作本就该如这云海般,让它自然流淌,而不是强行束缚。当你绞尽脑汁、刻意求索时,它便隐匿无踪;当你放下执念,融入天地时,它反而会以最磅礴的姿态,不期而至。

  身边,一位带着孩子的母亲正耐心地回答着孩子天真烂漫的问题。“妈妈,我们能踩上去吗?它看起来好软!”“宝贝,那是云,看起来很软,但我们踩不上去的。它离我们很远很远。”“那小鸟可以飞过去吗?”“当然可以啦!小鸟就在云里穿行呢!”

  听着这充满童趣的对话,我不禁莞尔。在孩子眼中,这云海是巨大的棉花糖,是童话的国度;在摄影师的镜头里,它是光影的艺术品;而在我的心里,它成了一剂治愈焦虑的良药。

  风更大了,云海翻腾得愈发激烈,仿佛真的有了海浪的声音。那不是听觉上的声音,而是一种心灵的共振,是大自然在用它无声的语言,诉说着关于自由、关于变化、关于时间的故事。我深吸一口气,那空气里混合着云气的湿润、野草的清香和泥土的芬芳,感觉肺腑都被洗涤了一遍。在空调房里积攒的疲惫、焦虑和那该死的“瓶颈”,仿佛都在这壮阔的景色面前,被稀释、被吹散,被云海带向了遥远的天际。

  辉煌总是短暂的。随着太阳越升越高,光线变得明亮而直接,失去了清晨的柔和。云海开始变得稀薄,从厚重的“云海”退化成轻盈的“雾纱”,最后只剩下几缕不甘散去的云丝,如白色的丝带,恋恋不舍地缠绕在山腰间。

  游客们心满意足地陆续散去,我依然站在原地,看着这伟大的造物如何开始,如何鼎盛,又如何归于平静。直到山谷重新露出它原本的、布满树木和岩石的容貌,坚定而沉默。

  下山的路显得轻快了许多,阳光透过车窗,暖洋洋地照在我身上。

  回到家,泡上一杯茶,我坐在电脑前,那个曾经让我无比困扰的文档,此刻似乎不再面目可憎。我并没有立刻文思泉涌,写下惊艳的语言。但我的心是满的,也是静的。我想,好的语言就像这山中的云海,它有自己的生命节奏。你需要等待,需要积蓄,需要相信在某个合适的时刻,一切都会水到渠成。强求而来的,永远不会有那种浑然天成的气韵。

  凤塘的云海,它不曾给我任何一个具体的句子或情节,但它给了我更宝贵的东西——一种开阔的心境,一份耐心的勇气,以及一个关于“自然流淌”的启示。

  我慢慢地在键盘上敲下第一个字、第二个字、第三个字……文字第一次如此顺畅地流淌出来,不再滞涩。

  我知道,那山中的凤塘云海,已经在我心里下了一场永不消散的雨。而我的笔,正试图接住这些雨滴,为那些无法亲临的人,描绘一片属于文字的、波澜壮阔的云海。这趟旅程,始于一次屏幕前的偶然心动,终于一场内心世界的丰盈洗礼。山在那里,云在那里,而那份感动与领悟,将长久地,在我的文字里呼吸、生长。

来源:《河池日报》2025年11月03日第007版红水河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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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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