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克武
一
我的记忆,总是被一缕悠扬的调子牵着,穿过岁月的烟尘,落在那座青黛色的狮子山下。那调子,是“呗哝喂——”,是“同志喂——”,高亢、婉转,带着泥土的朴拙和溪流的清亮,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将散落在山坳里的村村寨寨,将生活在这里的壮家儿女的心,密密地缝合在一起。人们常说,广西是歌海,那么我们河池,便是这歌海中一片最为葱茏、生机盎然的绿洲了。而我的大姐,就是这片绿洲里,一只不知疲倦、永远在歌唱的鸟儿。
大姐是父母的头生孩子,也是祖父膝下的第一个孙辈,宗族里的人都尊称她一声“姐台”。这称呼里,有对长姐的敬重,也仿佛早早地把一份家族的担子,压在了她那尚且稚嫩的肩头。1962年的农历四月,大姐降生在这狮子山脚下时,家道正是清贫。山里的风,吹过贫瘠的土地,也吹着“女孩无才便是德”的旧俗——上学读书,终究成了她永远没能跨过的门槛。她的人生课本,是脚下这片雄浑沉默的土地,是父母日夜操劳的身影,更是身后接连降生的5个弟妹的啼哭与笑闹。
然而,造化是奇妙的,它未给予大姐识文断字的机会,却慷慨地赐予了她另一份丰厚的禀赋。大姐的记忆力好得惊人,近乎过目不忘。她的语感极强,任何复杂的歌调,只听一遍,便能牢牢刻在心里,再出口时,已是浑然天成。大姐为人勤快,手脚麻利,性情里有一种山泉般的清澈与热情,使得她自然而然地成了我们这群“小尾巴”的核心。大姐照顾弟妹,无微不至,对我这个自幼体弱多病的幺弟,更是倾注了加倍的心血。
20世纪80年代中期,我和大哥到百里外的县城读书。那时的百里路途,仿佛天堑。每个月,大姐总会从老家出发,挑着沉甸甸的米袋,辗转奔波,专程到学校看我们。那米,是家里省下来的,带着老屋和阳光的味道。大姐不识字,竟能在纷繁陌生的城市里找到我们的学校,如今想来,依旧觉得是奇迹。她全凭超凡的记性和一股不服输的韧劲,穿街过巷,用带着浓浓乡音的生硬官话,一遍遍地打听,一次次地摸索。当她风尘仆仆地出现在校门口,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笑容却像山花一样灿烂时,我那颗在异乡惶惑不安的心,瞬间得到了最安稳的着陆。那袋米,哪里只是果腹的粮食,分明是她用双脚一步步丈量出来的、沉甸甸的牵挂与疼爱。
二
不到20岁,大姐便像大多数山里的姑娘一样,嫁作人妇。她的新家,仍在狮子山的怀抱里,只是换了一个村屯,开始了另一段“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轮回。她与姐夫一起,用汗水和勤劳养育着三女一男4个孩子。许是因为自己饱尝了“睁眼瞎”的苦楚,大姐对子女读书的信念,坚定得如同狮子山上的磐石。无论生活怎样拮据,日子如何艰难,她的口中从未吐出过半句“不让读”的话。“再难,也要让你们把书念下去!”这是她的誓言,也是她用日渐粗糙的双手,为孩子们开辟的一条通往山外世界的路。
后来,山村再也关不住年轻人对外面世界的向往。进城打工的潮水,也卷到了这偏远的狮子山下。大姐和姐夫,将田地托付给族人,收拾起简单的行囊,双双走进了省城南宁。他们在一家单位找到了做保安的差事,这一做,便是10多年。穿着制服的大姐,依旧是她——态度和蔼,待人热情。她那发自内心的、毫无修饰的笑容,成了那栋大楼、那个小区里一道温暖的光。单位的领导、往来的住户,没有不夸赞她的。大姐用自己的质朴与真诚,在陌生的城市里,再一次稳稳地赢得了旁人的尊重。
更令人称奇的是,大姐不识字,却能将南宁那蛛网般的公交线路,记得分毫不差。只要她坐过一次的公交车,那条线的所有站点,便如同地图般印在了她的脑海里。她不仅能准确地报出站名,还能为你规划出最便捷的换乘路线。这本事,让许多识文断字的年轻人都自愧弗如。
更让人佩服的是,到南宁不久,她竟很快地学会了一口流利的普通话,甚至能操起几句地道的南宁“白话”。这语言的天赋与她唱山歌的天赋,仿佛是同一条灵动的根脉上生发出的两片繁茂的枝叶。
大姐对她的弟妹以及她自己的子女要求是极严的。这种“严”,并非苛责,而是一种源于骨子里的、对“人”之本分的坚守。她讲不出什么高深的大道理,但她会用最朴素的话反复告诫我们:要爱党爱国,不能做对不起国家的事;要勤劳,一双勤劳的手能养活一家人;要善良,看到旁人有难处,能帮一把就帮一把;要担当,是自己的责任就不能推卸;要勇敢,遇到困难不能当缩头乌龟。最后,她总会归结到一句:“要多为社会作贡献。”这话从她这个农村妇女口中说出,没有丝毫的虚浮与造作,只有泥土般的实在与真诚。她自己是这么做的,也要求她所爱的人这么做。
在婆家,她同样是顶梁柱般的存在。侍奉公婆,她体贴入微;团结妯娌,她亲厚如姐妹。一个大家族,难免会有锅碗碰瓢盆的时候,但只要有大姐在,她那爽朗的笑声、熨帖人心的话语,总能将些许的嫌隙化于无形。大姐像一块磁石,将一大家子人紧紧地凝聚在一起。
三
而贯穿大姐这大半生,如同血液般流淌在她生命里的,是山歌。
山歌于大姐,不是表演,不是消遣,而是生命本身的存在方式。那是她与这个世界对话的语言,是她情感的出口,是她精神的栖息地。高兴时,她的歌声如山雀欢鸣,清脆、跳跃;忧伤时,她的歌声如秋夜虫吟,低回、绵长;劳作时,她的歌声伴着锄头起落,能驱散满身的疲惫;闲暇时,几个妯娌围坐在木棉树下,你唱我和,歌声缭绕,便是她们最大的享受与慰藉。乡间的红白喜事,更是她们的山歌“擂台”。在那样的场合,大姐往往是主角。她即兴而歌,见山唱山,见水唱水,见人唱人,万事万物皆可入歌。那歌词,信手拈来,却押韵契合,情真意切。大姐的歌声,能唱得满座欢腾,也能唱得人潸然泪下。
我常常想,是什么力量,让一个不识字的女人,拥有如此丰沛的情感与如此敏捷的曲调?或许,答案就在那巍巍的狮子山上,在那潺潺的溪流里,在那片被山歌浸润了千百年的大地上。大姐虽不识字,却“读”懂了生活这本最厚实、最深刻的大书。她的山歌,就是她对这本大书最生动、最真切的批注。
如今,我也早已离开了故乡,在另一个没有家乡“呗哝”山歌的城市里,经营着自己的生活。城市的夜晚灯火璀璨,却总裹着一层冰冷的隔膜,将人心与天地隔开。每当这时,我便闭上眼,让心神飞越千山万水,落回到那座熟悉的狮子山下。恍惚间,仿佛看见大姐和她的妯娌们,正围坐在洒满月光的院子里,夜色勾勒出她们温柔安详的轮廓。紧接着,那熟悉的“呗哝喂——”的调子便悠悠地响了起来,像一阵温润的风,拂过稻田,拂过山冈,最终落在我干渴的心田上。
那歌声里,藏着古老的传说,裹着生活的悲欢,也载着人情的滚烫。它让冰冷的时光变得温热,让淡漠的情感变得亲近,让漂泊的孤独个体重新感受到族群的拥抱与故土的牵绊。大姐虽不识字,却用清亮的嗓音、质朴的曲调,谱写了一部属于她、属于我们民族,更属于那片土地的长歌——最鲜活,也最动人。这部长歌,写在掠过田垄的风里,写在滋养万物的溪水里,更写在每一个被她爱过、被她的歌声温暖过的人的心上。
山歌悠悠,绕狮山而不绝。这山歌一如大姐的生命,平凡无华,却有着穿透岁月、跨越时空的永恒回响,在每个思乡的夜晚,轻轻叩击着我的心弦。
来源:《河池日报》2025年11月24日第007版:红水河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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