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筱毅 | 冬天里的甘蔗甜

■唐筱毅

  冬风卷着霜气掠过溪滩,在那片母亲用石头垒出的沙地块上,甘蔗叶早已褪尽青绿,只剩枯黄的叶鞘裹着挺拔的蔗身。想起初冬时节,父亲在村口老槐树下吹牛,“咱家的甘蔗渣多得可以当柴火烧”,从前只当是戏言,直到亲历过寒冬里与甘蔗打交道的日子,才懂这玩笑背后藏着的千般辛苦。

  老家多山,平地金贵。那年溪水没涨,母亲抢着整理出溪滩边的沙地,种上菜籽瓜秧,余下的角落全栽了青皮甘蔗。蔗林是我们的秘密基地,趁母亲不注意,踮脚折一根嫩蔗,躲在溪石后啃得汁水淋漓,甜里带着青涩,却足以让童年的味道变得清甜。母亲见了也只是轻嗔,手里的锄头却从没舍得往蔗根上落,她要留着它们,在冬天里酿成更厚的甜。

  立冬一到,父亲便在溪岸上挖地窖。一米深的土坑,铺一层干爽稻草,将带根挖出的甘蔗捆成束码进去,再覆上稻草和薄膜,最后用泥土盖实。甘蔗要在黑暗里冬眠三个月,母亲说这样糖分才会攒得足,就像日子要熬才会甜。

  挖甘蔗这天的早饭格外扎实,白米饭就着大块猪肉,父亲说干重活得填饱肚子。饭后他背着锄头、别着柴刀,我和堂兄妹几个跟在后面踏过冻脚的小溪。锄头挖开冻土时,能听见冰碴碎裂的脆响。地窖里的甘蔗带着潮湿的泥土气,部分蔗皮已染成青黄,却仍透着水灵。父亲把甘蔗一捆捆拎出来,我们的任务是在溪水里将其清洗干净,削去须根。

  溪水凉得刺骨,手指浸在里面没多久就变得通红麻木。可谁也顾不上喊冷,趁大人不注意,偷偷咬一口刚洗净的甘蔗,甘甜的汁水瞬间在舌尖炸开,驱散了寒意。堂弟总爱把蔗根削得尖尖的,假装是宝剑挥舞,结果不小心戳到我的手背,两人闹作一团,溅起的水花落在溪面上,碎成点点银光。

  最累的是扛甘蔗回家。五六十斤一捆的甘蔗压在肩头,父亲的脊梁被压得微微弯曲,脚步却很稳。我们学着大人的样子背小捆,没走几步就气喘吁吁,蔗叶刮得脖子发痒。从溪滩到家门口的路不算远,却走得步步沉重,汗水浸湿了棉袄内层,冷风一吹,后背凉得发麻。

  到家,把甘蔗码在墙角。

  农闲日子,客人上门,母亲抽出甘蔗,在膝盖上一折,“咔嚓”一声脆响,一人一段分下去。嗑过瓜子的干涩喉咙,被甘蔗汁一润,顿时清爽无比。客人们都夸甜,母亲笑得眼角起了皱纹,这是她用辛劳换来的体面。

  如今村里再没人种甘蔗了,市场上的甘蔗又粗又壮,嚼起来更甜更软。可我总想起那年冬天的溪水,父亲弯曲的脊梁,还有地窖里那带着泥土气的甜。那些扛着甘蔗走过的寒冬,那些冻红的手指和额头的汗水,都藏在甘蔗的甜里,成了岁月里最温润的回忆。

  冬风又起,街角飘来甘蔗的清甜。只是那甜,少了些泥土的厚重,也少了些与寒冬较劲的暖意。

来源:《贺州日报》2025年11月24日第03版:文化·理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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