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筱毅
风一吹,桂花的香就飘过来了。不齁人,清清爽爽的,还裹着点露水的凉,往鼻子里钻,绕着不肯走。
外婆家门前矗立着两棵桂花树,树干粗壮,我和表妹、表弟手拉手才能将其抱住。起初,枝头上仅零星缀着几簇嫩黄,不过数日光景,满树便缀满了繁花,宛若有人将无数金粒尽数撒在了枝头。
“桂花开透啦,该做糕咯!”外婆站在树下喊,声音被风吹得晃晃悠悠。
拣桂花得蹲在院子里,阳光晒得身体暖乎乎的。外婆把桂花倒在竹筛里,仔细地挑出枯枝碎叶,嘴里念叨:“这花不光香,还能治病呢。”
磨粉得用廊檐下的小石磨。外婆把糯米和粳米泡得发胀,沥干了,一把把往磨眼里添。我抢着推磨,小小的身子压在木柄上,磨盘转得摇摇晃晃,米粉落得断断续续。我还总把米撒在地上,外婆跟在我后面捡,捡起来吹吹灰,又放进磨眼,嘴里念叨:“慢些,慢些,粉细了,糕才软和。”研磨好的米粉,莹白如雪,堆在竹筐里,恰似一捧刚落下的新雪,指尖轻触,触感蓬松绵软,还带着一丝清润的凉意。
拌粉时,外婆将米粉、糖粉与桂花一同放在面盆里,用手翻拌、揉搓,动作娴熟利落,不多时便将食材调和均匀。筛粉时,我踮着脚尖扶着筛子,米粉簌簌落下,落在铺了笼布的蒸笼里,蓬蓬松松的。外婆手持竹片,将米粉轻轻抹平、略压,再切成“米”字格,最后抓一把干桂花均匀撒上。莹白的米粉缀着金黄的花碎,相映成趣,恰如李清照笔下“暗淡轻黄体性柔”的雅致意境。
刚蒸好的糕饼软乎乎的,咬一口,糯米的甜混着桂花的香,顺着喉咙往下滑,齿颊都是香的。我们抢着吃,烫得直跺脚,舌头伸出来哈气,还舍不得松嘴。外公坐在旁边敲桌子:“慢点吃,细嚼才能尝出味。”
现在外婆和外公都不在世了,可那两棵桂花树还在。今年秋天,大舅送来桂花,我装在罐子里,密封得严严实实,将那缕清甜香气妥帖封存。外甥的学校布置了手工甜点的家庭作业,我想到罐中金黄的花碎,说:“咱们做桂花糕吧。”
磨粉、筛粉、揉粉、上锅,我循着记忆里外婆的模样,一步步细细操作。熟悉的香味漫满屋子,外甥像极了当年的我——抢着推磨,撒了一地米粉,还偷吃桂花,吃得满脸金黄。
他咬着糕饼问:“舅舅,为什么每年都做这个?”我望向窗外飘来桂花香的方向,没多说什么。
李清照说:“熏透愁人千里梦。”可这桂花糕的香,从来不是愁绪。它是藏在时光里的念想,是代代相传的味道,更是外婆留在岁月里的温柔回响。
来源:《贺州日报》2025年11月04日03版: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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