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雪兰
搬到镇上的那年夏天,雨总像没睡醒似的,细细绵绵地飘着,黏糊糊地贴在窗玻璃上。母亲常站在阳台往下瞅,眼盯着楼下那片圈起来的征用地——早听说要盖新楼,却总没动静,荒草长得齐我胸口,风一刮,乱蓬蓬地晃,像姑娘没扎好的辫子,梢儿还沾着泥星子。
“多好的地,荒着可惜了。”母亲念叨了三天。第四天天刚蒙蒙亮,她就揣着把旧锄头出了门。那锄头是早年在村里干农活用惯的,木柄磨得溜光,攥着有股常年焐出来的温乎劲儿;锄头刃上还挂着点去年种红薯的泥,干了,黄渣渣的,她一直没舍得蹭掉。母亲先蹲在草窠里拔草,指尖掐着草茎根,一扯就是一大把,嘴里还跟哄孩子似的劝:“别占着地儿啦,给菜腾个窝。”
荒地里的土板结得跟铁块似的。母亲每天天不亮就去,蹲在地里,锄头尖儿扎进去,得用脚蹬着柄才刨得动。刨一会儿就直起腰,手背蹭蹭额角的汗。过了半个月,那块地竟真被她收拾出模样来:东边四四方方一小块种青菜,青帮儿绿得发亮;西边起了垄种萝卜,垄沟溜直;中间留了窄窄的道,踩上去软乎乎的,是松透的土。她还在河边找了块边角地,栽上几棵甘蔗,又托老家的亲戚捎来龙眼、番石榴和黄皮果的树苗,一棵一棵刨坑埋土。浇定根水时,母亲轻轻摸了摸树苗的枝干,跟我小时候她摸我后脑勺似的,轻得很。
等菜冒了芽,母亲更忙了。清晨若赶上阴天,她头天就把家里的塑料桶、铁皮桶都挪到菜园边角,桶沿擦得锃亮,连个水碱印子都没有。雨丝一飘下来,她就站在桶边瞅着,雨水顺着桶壁往里灌,她嘴角就翘起来,说:“这雨水养菜最妙,比河里的水软,浇下去菜叶子都透着水灵。”晴天的早晨,她就拎着满桶的雨水,顺着菜垄慢慢浇,水流过菜叶间的缝隙,润进土里,连带着泥土的腥气都变得清爽。青菜长大了,就用指尖掐住菜根儿,轻轻一掰,“咔嚓”一声,放进随身的小竹篓里——篓底垫着块旧布,怕把菜磕出印子。
母亲把青菜分成几份,一份给我,一份给邻居张婶,遇见楼下卖豆腐的老李,也塞一把青菜,说:“自家种的,没打药,浇的都是雨水,放心吃。”
在菜园里常碰见黄婶。她儿子在南宁工作,也在这荒地上开了片菜地,种的多是豆角、黄瓜、丝瓜,都是好伺候的菜。每天清晨,黄婶背着竹筐去摘,豆角一摘就是半筐,绿莹莹的;黄瓜顶花带刺,看着就嫩。摘完了她匆匆赶去集市,回来总跟母亲说:“今儿卖得好,人家都说自家种的鲜,比超市里的有嚼头。”有回我碰见黄婶在门口寄快递,脸上带着笑,说:“儿子说在外面想吃家里的菜,我寄点让他尝尝,解解馋。” 母亲听了,点点头,说:“可不是嘛,超市里的菜看着光鲜,哪有自家种的有滋味。”
有天傍晚,母亲坐在番石榴树下择菜,我蹲在她旁边帮忙。夕阳照在番石榴的树干上,树干光滑得发亮,一点疤都没有。我问母亲:“这树怎么这么好看?”母亲摸了摸树干,说:“它呀,隔阵子就蜕回皮,老皮一块一块掉下来,新皮就露出来,越蜕越光溜,越蜕越精神。人也这样,得把不好的习性改了,才能长本事,一天比一天好,跟鸟儿往自己的窝里飞似的,总有个奔头。”她顿了顿,又说:“种菜跟养孩子一个理,该浇水就浇水,该施肥就施肥,该捉虫就捉虫,不用打骂。你对它上心,它就给你长好东西。就像浇菜,用雨水比啥都好,顺着它的性子来,菜才长得旺。你小时候我也没怎么打骂你,不也长得好好的?”
风从河边飘过来,带着甘蔗的甜香,还有青菜的清味儿,番石榴的叶子“沙沙”响,像是在搭茬儿。我瞅着母亲择菜的手,指头上有老茧,关节有点变形,可掐菜根儿的时候还挺灵敏。这块原本荒着的地,被母亲和黄婶的手侍弄着,长出了青菜,长出了果树,也长出了过日子的暖劲儿——跟那些被雨水养着的菜似的,不声不响,却让人心里踏实,连空气里都裹着烟火气的甜。
来源:《贺州日报》2025年11月24日第03版:文化·理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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