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述强

何述强的作品《时间之野》。

何述强的作品《隔岸灯火》。

何述强的作品《重整内心的山水》。

何述强的作品《百鸟衣——羽光绚丽的传奇》。
说到散文,不知道大家有没有这样的体会:在这个年代写散文是有点尴尬的,散文的地位也有点尴尬。评论家、杂志编辑往往不怎么待见散文,很多时候,如果有小说家在场,他们基本上是不愿与写散文的人说话的。小说更容易改编成影视,传播路径更宽,也更容易被大众接受。在世俗的娱乐狂欢中,这类更具传播力的文学形式往往获得更多关注。
事实上,我们认真回想一下,不说诸子百家、《左传》或是唐宋八大家的古典散文,就说从“五四”到现代,那些脍炙人口、能够流传下来的文学篇章,恐怕也是散文居多。鲁迅写小说,也写散文,他的散文成就绝不亚于他的小说;沈从文是小说家,但人们发现,最有价值的是他的散文《湘行散记》,这是他文学创作的巅峰之作。散文看似门槛很低,谁都能写,这也是它常被置于尴尬境地的原因之一。但我们心里都清楚,真正能写好散文的人,一千个人里恐怕也难找到一个。
我曾应邀为《广西宜州文学作品典藏・散文卷》作序,这本书收录了宜州籍作家改革开放三十年间创作的散文精品。我在序言中写道:散文这种文体很自由。门槛似乎也不高,几乎所有写作的人都觉得写散文并不难,但久而久之,就会渐渐感悟到,这种文体自有其形制,不可掉以轻心。就像一条江河,小孩子可以随意走进它的浅滩,尽情地戏水。但这条河流的深邃和隐伏着的令人胆寒的气质可能要等到这个孩子成为一个老人,拄着拐杖,凝视波光粼粼的江面时才有所觉悟。其实,每一种文体都需要它的天才来锻造它的精纯。
散文这种文体,对真实生活和经历有特殊的要求,当然,它不是简单地记录生活和经历。它需要提炼,就像拍好一张照片需要发现、思考、构思和想象,写散文也需要理性地参与——好作品光靠感性是立不起来的。写散文可以被视为在自己或丰富或简单的人生经历中沙里淘金,也可以是在自己的心灵旷野里呼虹唤霓、耕云种月。但首要前提是,你的经历和心灵必须是真实的。任何一次创作的起跳,都必须是站在真实的大地上;若是跳到半空回头发现土地已经消失,那恐惧会瞬间吞噬你,你也就无法保持优美的姿态。
散文必须写自己的感受。人的感受里藏有无边无际的世界,可以发生很多故事,想象很多情节,但自己的经历、身份、见闻必须是真实的,我们总得有一个真实的支点。打个比方,写散文就像睡觉,床铺、床上用品和人必须是真实的,但梦可以自由驰骋。睡梦中的动作可以千奇百怪,梦呓可以混乱不堪,但我们更希望看到梦中人微笑。
葡萄牙诗人费尔南多・佩索阿的随笔集《不安之书》,让我读到了他对散文的深刻理解,倍感振奋,引为异代知己。他在《我喜欢散文的理由》中写道:“散文值得细看,因为它关系到一切艺术价值的本质所在。”“我将诗歌看作一种介于音乐和散文之间的中间阶段。和音乐一样,诗歌要遵从音韵节律,即使没有严格的韵律,他们的存在仍然受到格律、约束、压抑和责难的自动机制的影响。在散文中,我们可以自由发挥。我们可以在思考的同时加入音乐的韵律。我们可以置身诗歌之外,加入诗歌的节律。偶尔出现诗韵不会扰乱散文,但是,偶尔出现散文的节奏会毁掉诗歌。”“散文将一切艺术囊括其中,部分是因为语言包含了整个世界,部分是因为不受限制的语言包含了一切表达和思考的可能性。”
这篇《散文的边界》的题目,正是得益于佩索阿的启发。
写散文的人,不能光读散文。这是我一贯的观点。就像鲁迅说的,必须“杂取种种”,如同蜜蜂采百花酿蜜。我在自己的散文集《隔岸灯火》中写道:“说实话,我不太喜欢专业散文家写的东西,也从内心抵制各种散文专业会议。散文刊物我从来不读。散文界内部形成的那种内循环只会把文学萎缩化和侏儒化。散文太需要杂取种种,随物赋形,其气与天地游,灵活万端川流不息的世界几乎不允许这种文体作职业化的停留。”
如果大家觉得当今没有什么好的散文可效法,我们可以回头向古人学习。河流若被污染,便去源头挑水,回到艺术的源头寻找力量。
我在网络上读到画家刘巨德的一段言论,深以为然,便记了下来。他说:“要想创新,必须要回到源头,像大马哈鱼一样,在大海长大以后,再逆流而上,回到源头,在源头产卵以后,新的生命顺流而下,又回到大海。艺术创新也是一样必须逆流而上,回到源头的永恒,找到永恒的生命精神以后,方能产生创新。跟潮流是容易的,但要像大马哈鱼一样逆流而上,回到源头,是会碰得头破血流的,所以很多人喜欢跟着潮流走。我看过一个电视片,成千上万的大马哈鱼逆流而上,回到源头的只有少数几百条,其他全牺牲了。艺术也一样,能回到永恒源头的艺术家从来是少数人,但我们不能因为难,就丢掉了这种逆流而上的精神。只有这样,才能真正领悟传统,才能真正产生创造性。”
这位画家还感叹:“在中国画的教学上,目前的问题不是缺知识、缺技法,也不是缺乏对中国传统绘画程式的研究,缺什么呢?缺的是古人的精神,缺的是境界。”
我曾在上海的一个文学研讨会上,听到一些评论家抱怨当今没什么好作品可读,觉得文学乏味没劲。我想,如果把两千年的文学当作一个整体,便不会有这种感受了。处处有幽谷,有茂林修竹。横水注沧溟,乾坤日夜浮。经典是不受时空限制的,它们能穿越时代、阶级和地域,始终散发魅力。
苏东坡最伟大的作品,我认为是《前赤壁赋》。夜晚与友人荡舟江中,“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饮酒赋诗,缅怀历史,追问宇宙人生。他写道:“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伟大的散文必然涉及哲学思考,《前赤壁赋》写大自然、写历史、思考生命、追问宇宙,当然不是那么容易一览无余,读懂它需要功底、积累、天赋与情怀,更需要一颗干净的心灵。若不知何为好散文,苏东坡的《前赤壁赋》便是最好的典范,我认为,它已然达到人类文学创作的最高水平。
古人说“思接千载,神游八极”,想象本就无极限,好散文定然离不开想象。杜甫诗云:“思飘云物动,律中鬼神惊。”这话有两层意思:一是想象的力量,能让云物飞动、万类生春;二是对语言韵律的追求,具有高度审美性的语言能让作品获得艺术魔力,正如杜甫所说的“让鬼神惊恐”。想象力与审美的语言,是好散文的两个重要标志。
关于散文写作,我有“三物论”,也曾在多种场合阐释过。
第一,体物入微。
对生活必须有细致的观察与发现,这是写好散文的关键。“幽微入于博通”,只有入微,才能“通神”,才有所得。写诗如此,写散文亦然,都需要细节的支撑。唐代宋之问被流放广西钦州途中所作的《发藤州》,“恋切芝兰砌,悲缠松柏茔”,诗意与忧伤深切契合,让人能听到他千年前的心声。这与黄庭坚在宜州写下的“明月湾头松老大,永思堂下草荒凉”异曲同工,都流露出无法回到故乡的伤悲,而宋之问的表达更显细致入微、丝丝入扣。
写作不应是为了写而写,而应是为发现而写。对生活有独特发现的文章,总能让人眼前一亮。我说的这个发现,不是普通的发现,而是“人人心中皆有,人人笔下却无”的独到感悟。发现的能力,对文学至关重要。发现能让自己惊喜或恐惧的事物,且这些事物能点燃写作的火焰,这或许就是生活通往文学的接口。光有发现不够,还需有强烈的叙述冲动——“这个一定要写出来”,这种冲动是很重要的。
我的《青砖物语》,便是源于一块砌在宜州龙江边红砖墙里的青砖。它的孤独瞬间打动了我,于是我展开想象,让这块砖带着我穿行于时光之中。《死亡故乡》则是在回老家的路上顿悟,发现了“故乡”一词中“故”字的真正含义。我在文中写道:“一次次坐上例行公事的汽车返回故里,大都是去经历亲人的故去。这自然也包括清明节在内,只不过那是经历一种遥远的故去罢了。我愈来愈体会到‘故乡’一词的分量。它似乎与死亡有关,与遥远的死亡有关,与近迫的死亡有关,也与未来的死亡有关。一个‘故’字,道出了多少人生的意味,牵出了多少沉重的话题。”我就是因为在亲身经历中,发现了与别人视野不同的故乡,于是写下这篇文章,揭示了人类故乡的深层秘密。
第二,随物赋形。
“随物赋形”既体现了散文自由潇洒、变幻莫测的特点,也提示了我们散文应该怎么写。经过观察和发现,我们能穷物之妙、得物之韵,而如何为“物”赋予合适的形态,却是写作的难点。这非一朝一夕可成,需要长期积累与摸索。一件小事,可寥寥数语,亦可洋洋万言,一行字、一百字、一千字、一万字,都能是散文。
前几年我比较关注三江女作家吴虹飞的微博,她的一两句话甚至一两个词,在我看来也是文章。因为话中有话,空间感很大。文学追求的不正是这种效果吗?深更半夜,她突然发两个字“没劲!”,让人产生无穷联想:是对他人失望?还是对自己失望?又或是突然觉得世事无聊?种种可能性赋予这两个字文学的张力。还有一次,她写道:“你还敢对我再好一点吗?”这句话直击人心底线。在生活中,我们有太多的“不敢”,我们浅尝辄止,用堂皇的理由掩盖内心的怯懦。想爱一个人,却怕陷得太深,怕破坏现有的平衡。吴虹飞洞穿了这份秘密,让我们无地自容——没错,我们确实不敢“再好一点”,我们无法面对生命中不能承受的轻与重。
意大利作家伊塔罗·卡尔维诺在《未来千年文学备忘录》中预言,未来会诞生“一句话的文学”,我对此深信不疑。所以,我们无需纠结文章长短,长长短短各有使命,能完整表达一个想法便好。中国最早的诗歌是春秋末年的《弹歌》,仅八字:“断竹,续竹;飞土,逐肉”,记录狩猎场景;最早的情诗相传是涂山氏之女所作的“候人兮猗”,四字之中藏着无尽的等待、思念与煎熬,影响了后世《楚辞》的表达。散文的形态应由内容决定,正如面粉和泥团在手中,爱捏成什么便捏成什么,适合怎么写就怎么写,不必刻意拉长或删减。
第三,超然物外。
这个词想说明的是散文与现实的关系。散文可以写当下、写身边事,但作品要获得生命力,必须要有超越现实生活的想象与情怀。这些年,我担任过区内各级文学征文的评委,读了大量参赛散文,发现农村题材的散文居多且质量不错,许多篇章闪耀着“农耕文明的光芒”。而城市题材的散文不仅数量少,质量也欠佳。我们也有相当成熟和老牌的城市,但能深入城市文化内部创作的作家似乎不多,大多仍着眼于田野与村庄。当然,写农村、写泥土、写亲身经历并无不妥,但我总觉得文学空间没有得到充分拓展,缺乏想象力与高远情怀。这与题材无关,而与思想、境界、美学追求和观察角度密切相关。
忠实于生活没有错,但好文章同时也“不忠于生活”。佛家所言“行世间事,无世间意”,同样适用于散文创作。作品呈现的气象,必须与现实生活拉开一段距离,是对现实的精致提纯——这便是我所说的“超然物外”。
最近读李修文的《致江东父老》,感觉比他之前的《山河袈裟》更显高远。他的散文打通了散文与小说的壁垒,都是在讲述挣扎的生命故事。这些故事是否完全真实我们且不去考究,但有一个基本点是真实的:他在文中的身份是一个“失败”的作家,因写不出小说,曾有几年四处做廉价编剧的漫游生活。他记录或虚构了漫游中遇到的人与事,既是讲述者、倾听者,也是发现者,一个与天地万物共命运的敏感灵魂。
在《万里江山如是》中,他写西和县的社火,“全都要在死里拼出一场活”;写黑龙江开江的壮观景象,这些外在的景象很多人都能写,但他写了一个沿江奔跑的疯子——他要吸黑龙江的第一口精气治病,这就很震撼。“但凡刚刚落生的物事,他都追着去看,去吸它们身上的精气,破壳的鸡仔,破土的麦苗,第一缸酿出的酒,又比如眼前这条动了雷霆之怒的黑龙江。”这样的描写超越了生活表象,却依然真实,因为它挖掘出了人性与生命的可能性。他还写了在祁连山中遭遇风雪的经历,咬碎一口雪,希望能咬碎“万里江山之苦”,这时一匹白马的出现让他感到“稳稳当当”,在马背上唱起了歌:“假如有人也如同了此刻的人,在苦行,在拼尽性命,我要对他说:放下心来,好好活在这尘世上吧。虽说穷愁如是,荒寒如是,然而,灯火如是,同伴如是,万里江山,亦如是。”这些描写显然超越了现实,但因有真实情感依附,更显文学的高妙。
因此,我们要活得“超然物外”一点,要有敢于面对苍穹狂笑的气度,正如李白的诗篇,先有不羁的气度,才有不朽的文字。我认为,文学在很多时候是我们头顶的月亮和星星,不能太与现实黏在一起。人可以忠诚地站立在大地上,但仰望星月是人类最高贵的行为。文学对现实的意义,不在于与现实融为一体、如胶似漆,而在于给现实提供抑制的元素——一瓢冷水、一记耳光、一段横空出世的人性秘密、一种语言的独特表达,让现实突然惊醒并反思。文学仿佛一面镜子,美与丑的人都能在此照见自己,进而自省。文学必须与现实保持一定距离,太贴近现实便会被现实吞没,保持对现实的审视,才是作家应有的态度。
来源:《河池日报》2025年11月20日第007版:红水河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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