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雯菠 | 蜂间岁月

■韦雯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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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洁云 摄

  小时候,总爱缠在父亲身边,在院子角落的蜂箱旁打转。看他戴着手套,小心翼翼地翻看巢脾,眼神专注得像在呵护珍宝;盼着收蜜那日,琥珀色的蜜液顺着木槽缓缓流淌,甜香弥漫整个小院;更贪恋他从新收的蜜里舀出一勺,递到我嘴边——那股浓醇的甜,是童年最鲜亮、最温暖的幸福印记。

  如今我成了一名小学老师,每日应对那一张张叽叽喳喳的小脸,被课堂上的琐碎与喧闹填满,养蜂便成了最妥帖的慰藉。屋后的屋檐下养着两箱蜜蜂,楼顶的天台上也养着两箱蜜蜂。这些小家伙认路的本事远胜过我,每日晨光熹微时便出巢采蜜,暮色四合时又列队归巢,从不见半分慌乱,把日子过得井然有序。

  寻常日子里,我总爱往蜂箱边凑,享受些慢时光。暮春的午后,搬一张竹凳坐在院子里,听楼顶与屋后的蜂箱里传出嗡嗡的鸣响,蜜的醇厚交织着院角花草的清香,把讲台上积攒的疲惫,一点点浸润得柔软。蹲在花丛旁,看工蜂后腿裹着金灿灿的花粉,像穿了条蓬松的灯笼裤,落在花蕊上时,那股专注执着的劲儿,竟比我在黑板上写板书时还要认真几分。

  雨后初晴的日子最是有趣。花叶间还挂着未干的水珠,楼顶与屋后的蜜蜂就急着振翅出门,翅膀带起的风,震得水珠在花瓣上轻轻滚动。曾见过一只工蜂不小心卡在牵牛花里,扑腾了几下翅膀,最后竟带着半片花瓣飞了起来,像个扛着小伞的侠客。那股不慌不忙、不肯放弃的劲头,让我瞬间想起班里总是追着我问“为什么”的孩子,眼里满是对世界的好奇与热忱。

  夏夜的楼顶格外热闹,轻轻掀开蜂箱的纱盖,昏黄的灯光下,巢脾上的蜜房亮晶晶的,像撒了一把碎星星,浓郁的蜜香扑鼻而来。蜂王被工蜂们簇拥着,慢悠悠地在巢脾上爬行,像个不爱说话却自带威严的大家长。

  取蜜时总免不了被蜜蜂“警告”。有一次,我专注地用割蜜刀划开蜜房,没留意身后一只工蜂正围着巢框打转——许是我动作太急,碰动了它守护的蜜脾。突然指尖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我下意识地缩回手,只见那只工蜂蜷在掌心,尾端的螫针已嵌进我的皮肤,它的身体轻轻颤动,很快便不再动弹——原来为了守护家园,它耗尽了最后的力气。我忍着疼小心拔下螫针,默默将它放在花丛边,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敬意。看着指尖肿起的小红包和玻璃罐里的蜜,这是蜜蜂给我的小教训,也是独一份的馈赠——就像教孩子写字,得耐着性子教他们把笔画写顺、把结构摆好,最后收获的便是满纸的认真与工整。

  养蜂十年,也遇过不少坎。去年夏末,屋檐下的一群蜜蜂突然失了王,整个蜂群都变得躁动不安:工蜂不再积极采蜜,围着空巢脾乱转,甚至有几只相互撕咬,往日的秩序全没了。我慌忙翻出爸爸那本泛黄的养蜂笔记,指尖划过“借脾育王”的字迹,深吸一口气,跟着笔记里的步骤慢慢操作。

  第一步是选脾,得从楼顶健康的蜂群里,挑一张带三日龄以内幼虫的巢脾——笔记旁还画了小圈,特意标注“幼虫越小,培育蜂王的成功率越高”。我戴上薄纱手套,凑在巢脾前眯着眼,在密密麻麻的蜂房里找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看清那只蜷在房底、乳白色的小虫。

  第二步是固定,用细铁丝把这截巢脾轻轻绑在屋檐下蜂箱的巢框中间,特意避开工蜂频繁活动的区域,怕惊扰了它们。

  第三步是安抚,用干净的毛笔蘸了点纯净的蜂蜜,在巢脾周围轻轻涂抹,工蜂闻到蜜香,果然渐渐安静下来,围着巢脾慢慢打转,像是在确认这份“新礼物”。

  接下来的十天,我每天傍晚都会去看一眼。第三天,工蜂开始在幼虫周围筑造王台,小小的蜡质凸起,像颗圆润的花生;第七天,王台的顶端变得透亮,能隐约看到里面幼虫蠕动的身影;第十天清晨,我刚掀开纱盖,就见一只腹部细长、颜色偏深的新蜂王,从王台里慢慢爬了出来。周围的工蜂立刻围拢过去,用触角轻轻触碰它,有的还衔来食物喂它——那一刻,蜂群的喧闹渐渐平息,我忽然懂了“养蜂如育人”:就像教孩子们解一道复杂的数学题,急不得、躁不得,唯有耐心引导、静静等待,才能等来他们豁然开朗、破茧成蝶的时刻。

  工作日的傍晚,我总会在院子里多待一会儿。听屋檐下与楼顶蜂箱旁的振翅声相互呼应,看工蜂们带着花粉归来,巢脾边缘也渐渐堆起新的蜜房——这场景,像极了放学时孩子们排着队,跟我说“老师再见”的模样,满是收获的欢喜。

  周末的清晨,看蜜蜂在院内外的花丛间忙碌;暑假的晨昏,在楼顶与屋檐下陪着蜂群采蜜、归巢。天黑时,带着采集了一天的花粉和蜜,有些体力不支的蜜蜂被同伴“搀扶”着归巢的模样,像极了放假时,孩子们虽然玩累了,却仍迫不及待地追着我分享新发现时的模样。

  日子久了,我也能从蜜香里辨出花样来:槐花蜜带着清冽的花香,入口清甜;枣花蜜则更显厚重,余味绵长。也能看出蜜蜂的性子:晨间出巢时,它们总带着几分急切,像是怕耽误了采蜜;傍晚归巢时,又多了几分从容,慢悠悠地跟同伴一起回到蜂箱。这多像班里的孩子们,有的活泼好动,像晨间的蜜蜂;有的沉稳安静,像傍晚的蜜蜂,却都在自己的节奏里,一点点生长,一点点变好。

  常有人问我,养蜂累不累?我总笑着说“是蜜蜂在养我”。它们教我慢下来,去听蜂鸣、闻蜜香、看花开,感受平常日子里的小美好。就像我在讲台上看着孩子们成长一样,我们都在各自的世界里,酿造着属于自己的“蜜”。

  暮色渐浓时回家,衣袖上还沾着淡淡的蜜香,我愈发明白:最治愈的从不是什么大道理,而是这满院的蜜香、忙碌的蜂群、叽叽喳喳的孩子们,以及那颗愿意停下来去感受生活的初心。

来源:《河池日报》2025年11月20日第007版:红水河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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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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