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述强(仫佬族)

韦其麟部分作品。 资料图片
1982年6月2日的《广西日报》发表了一篇题为《又见韦其麟》的文章,作者是当时河池师专(今河池学院)的韦启良。韦启良时任学校教务处副主任。我们知道,韦启良后来担任河池师专校长。我就读于河池师专时,启良老师给我们上现代文学课。河池师专有很深厚的文学写作传统,人才辈出,其实是得益于韦启良、李果河、银建军等老师的垂范引领与精心培育。韦启良老师在《又见韦其麟》一文中,表达了他看到韦其麟发表诗歌新作《莫弋之死》和《四月,桃金娘花开了》的那种欣喜。韦其麟1953年还只有18岁时发表的叙事诗《玫瑰花的故事》,就已经表现出他对自己民族的浓烈兴趣,“也开始表现出他把民间故事加以诗化的才华。他的这种艺术兴趣和创造才能,到了1955年创作的长篇叙事诗《百鸟衣》时迸发出绮丽的光彩。”启良老师在文章中说,《百鸟衣》发表以后,韦其麟还继续耕耘,但他笔触转向现代,更多关注现实变革,似乎脱离了他的创作优势,作品少了《百鸟衣》的味道。直到1981韦其麟的叙事诗《莫弋之死》和《四月,桃金娘花开了》发表,韦启良由衷地发出感叹:“韦其麟又回到以《百鸟衣》为起点开辟的艺术道路上来了。”“这正是读者久违了的‘《百鸟衣》味’,或者‘韦其麟味’”。我在学校读书时就从启良老师的作品剪报集中读到这篇《又见韦其麟》。并多次听到启良老师说起韦其麟,言语中充满钦佩。
我到南宁工作以后,有幸见到了仰慕已久的韦其麟先生。我跟他说起启良老师写的那篇文章,韦其麟先生深有感触。他说了几句话,我已记不清楚原话,大致是,启良老师这篇文章当时给了他很大的鼓励,他又找回创作的动力。其麟先生还说,河池是个藏龙卧虎的地方,韦启良老师很有才华,是个人物。
因为写《百鸟衣——羽光绚丽的传奇》这本非遗文化读本,我向韦其麟先生当面讨教过,还通过几次电话,作了一些关于非遗传承、民间文化挖掘与转化、文人创作方面的探讨。韦其麟先生还给我寄来一些百鸟衣故事的早期材料复印件,并专门写来了一封信。在信中他说 :“这个课题关心的民间故事是否可以不限于横州市流传的?是否应该参照更广阔地域流传的这个故事?”“从非遗研究的角度看,着力点应该放在口头流传的真正民间故事上。”韦其麟先生给了我很好的建议,他说,既然是从非遗的角度来写,就要回到原始的故事和诞生这种文化的土壤中,不要以他的长诗作为依据。他的意思是,他的长诗是文人创作,已经是作家的作品,民间故事是他当年创作的素材,民间故事和文人作品是两个范畴,不能混为一谈。
我在《百鸟衣——羽光绚丽的传奇》一书中多次提到韦其麟先生的叙事长诗《百鸟衣》,我认为这是绕不过的。这是对民族民间文化矿藏成功挖掘、提炼、转换,用文学的魔法唤醒大地珍宝的卓越个案。我一直在琢磨这首长诗为什么能够拥有如此强大的艺术生命力。我在书中作这样的解读:“《百鸟衣》创造了属于诗歌的意象群。如今,我们翻开这部长诗,依然能够深切地感受到风、色彩、声音扑面而来。诗人用丰富的想象力和优美的诗歌语言,呈现了南方田园的壮美和生机。显然,织成这件精美诗歌百鸟衣的是诗歌的张力。我们从诗中读到了南方山区的种种物象和浓郁的南方山水气质。诗人以天作穹庐地作席的豪迈、洒脱和昂扬完成了对故土山川故事的吟唱,透出南方无法驯服的精神气质。诗句从真性情流出,有阿拉伯民间歌谣般的纯真、简单和纯粹。对坚贞爱情和美好情感的热烈赞颂也是长诗的一大亮点。每一点情绪波动,都映现在自然物上。白云、流水、动物、植物,都因此具有了生命力。”
我在书中还斗胆将韦其麟创作的叙事长诗《百鸟衣》与云南西双版纳傣族民间流传的叙事长诗《召树屯》作了对比。试图探寻羽衣文化的深层奥秘。《召树屯》里面有一件“孔雀衣”,与“百鸟衣”相类似。不同的是,长诗《百鸟衣》里面的“百鸟衣”似乎没有让人飞翔的神奇功能,而《召树屯》里的“孔雀衣”人穿上就可以飞。古卡与依娌靠百鸟衣战胜了土司,骑上骏马飞升,而喃婼娜则在最危险的时刻穿上“孔雀衣”飞走,拯救了自己的生命。神力或隐或现,或直接或间接,“百鸟衣”和“孔雀衣”都有它们的神奇价值。
韦其麟写作长诗《百鸟衣》时的社会背景,时代语境与作为民间传世长诗的《召树屯》产生的背景和时代自然是很不一样的,《召树屯》神话传奇色彩更浓郁,而《百鸟衣》只保留了神话故事的一些蛛丝马迹,加上了更具人间烟火味的社会生活内容,包括人民大众的反抗意识及反封建的阶级斗争观念。这些蛛丝马迹也许意味着藏着更深的原始文化渊源,躲在尘埃中的文化密码更加深邃,越不容易觉察的东西越需要精心解密。
经过对比,我意识到,壮族的“鸟衣”故事与其他民族的“鸟衣”故事都有十分古老的内核,从远处说,都有可能是环太平洋地区“鸟生”神话的投射。它们在不同的地域环境中会有所变异,染上不同的色彩,而以它们作为素材创作的叙事长诗,自然各呈异彩。
与韦其麟先生交往,最深的感受是他的真性情,他明亮的心地。他身上保留着一份“未被雕琢”的天真率性,这在人世间非常稀有。他从不掩饰自己的观点,希望更多年轻作家得到发展,对美好的事物由衷地赞叹。不论他有多少种身份,但我总是把他当作一位真诗人。诗人已去,诗心常留,百鸟衣永远绚烂美丽!
【作者简介】
何述强,仫佬族,广西罗城人,中国作协会员,中国戏剧家协会理事。参与编剧的民族歌剧《拔哥》被评为第四届中国歌剧节、第八届中国校园戏剧节优秀剧目。散文作品《何述强散文五题》获第二届广西青年文学奖,歌曲作品《不变的色彩》获第十六届广西精神文明建设“五个一工程”奖,民间文学研究随笔《百鸟衣——羽光绚丽的传奇》获第十一届广西文艺创作铜鼓奖。出版有城市传记《山梦为城》、民族文化随笔《凤兮仫佬》、散文作品集《隔岸灯火》《重整内心的山水》《时间之野》等。现任广西戏剧家协会副主席、秘书长。
来源:《广西民族报》2026年01月16日第07版 :民族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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