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惠琼 | 深坡,一段温润的记忆

■池惠琼

葛坡镇深坡村一隅。

葛坡镇深坡村一隅。

  我又一次走在中国传统古村落——葛坡镇深坡村,带着藏在心底的念想。晨雾未散,这方临水而居的瑶乡古村落,三镶街青石板浸着露气,每一步踩下去,都像踏在温润的旧时光里。我忽然清晰地觉出——我来寻的不只是古韵,更是藏在这巷陌间的关于父亲的记忆。

  这青石板,已在深坡村蜿蜒八百余年。一代代村民的布鞋、草鞋、胶鞋,将石板磨得温润发亮,泛着凝脂玉石般的柔光。它们与保存完好的村落格局一道,共同铺就了这座文化古村不可多得的底色。雨后的石板缝里,星星点点的青苔探出头来,偶有积水的洼处,倒映着黛瓦粉墙的影子,风一吹便轻轻晃荡,倒像是把这八百年的岁月都装进这方澄澈的水镜里。路边的夯土墙爬满了牵牛花,紫色的小喇叭朝着晨光起劲吹奏,花瓣上的露珠滚到边缘,“嗒”地砸在石板上,惊起墙角一只打盹的雀鸟。它扑棱着翅膀掠过翘角的墙头,转眼就消失在错落的檐角后,只留下几片槐叶在风里轻轻颤动,像是在为这古村的悠长历史伴奏。

  深坡村临水,那小溪像条被溪水浸软的碧绿绸带,从各家门前蜿蜒穿村而过,两个穿蓝布对襟衫的妇女正蹲在家门口的水渠边洗衣,木槌捶打衣裳的“砰砰”声此起彼伏,与溪水的“哗哗”声交织在一起,凑成了古村最动听的晨曲。屋前的那棵柿子树愈发粗壮了,枝桠斜斜探过夯土墙,青黄相间的果子挂在枝头,叶片在风里簌簌响,像在数说那些旧事。

  我总想起最后一次带父亲来深坡的模样,也是这样的秋天,老柿子树满枝通红,像燃着一团暖火。那时父亲的腿脚已经不利索,站在柿子树下,抬手够了几次都与那树上红柿差着距离。我赶紧扶着他在旁边的木凳坐下,自己便昂着头、踮着脚尖,一手攀枝,另一只手摘柿子。果子的汁水流到指尖,我学着他从前的样子舔了舔,喊他:“爸,这柿子比富阳街买的甜多啦。”父亲坐在凳上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阳光透过叶隙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亮闪闪的。我扶着他的胳膊往回走,轻声说:“爸,下次我还带您来走深坡,等明年柿子红透了,我们还来摘柿子。”他那时用力点头,眼里的光比枝头最红的果子还要亮。

  不远处,三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孩正绕着石磨躲猫猫,领头的男孩举着芦苇秆当“信号枪”,小脸憋得通红,额角的汗珠滑到下颌也忘了擦,身影一窜就躲进巷子深处的阴影里。我望着那跑远的小身影,又看向老柿树,石磨还在,溪水还在,桂花香还在,连柿子的青涩气都没变,可我承诺要带的人,却再也等不到下一个柿子红透的秋天了。

  深坡的老屋是凝固的诗行,字字句句都藏着光阴的故事。清一色的砖木结构透着木质的沉静,马头墙翘角飞檐,像蓄势欲飞的鸟翼,砖缝里偶尔冒出几株瓦松,倒为这古旧添了几分野趣。墙面上的砖雕虽蒙了些岁月的薄尘,却依旧能看清“松鹤延年”的纹样,刀法细腻得连松针的纹路、仙鹤的尾羽都清晰可辨。推开一扇虚掩的木门,“吱呀”一声长吟,像是唤醒了沉睡百年的岁月。

  穿过后街,一间小屋里传来竹瓢碰撞陶碗的轻响,清脆又热闹。循着声音走去,见一位穿素色布裙的阿婆正支着小泥炉,铁锅里的油茶“咕嘟咕嘟”冒泡,姜片与茶叶的辛香混着芝麻的焦香扑面而来,光是闻着都让人胃里暖了起来。“老妹子,来碗热油茶暖暖身子?”阿婆舀茶的手不停,木槌在碗里舂着花生、炒米,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像是在给油茶伴奏。粗瓷碗里琥珀色的茶汤上浮着翠绿的葱花,抿一口,先是姜茶的微辣驱散了山风的凉意,接着是炒米的香脆、花生的绵醇在齿间散开,茶汤滑入胃里,那股暖意比米酒更添几分踏实,是烟火气里的安稳。

  阿婆说这油茶又叫“爽神汤”,晨起煮一锅,邻里街坊分着喝,日子就热乎起来了。说话间,刚才洗衣的小媳妇抱着木盆走来,熟稔地拿起碗边倒茶边笑着说:“我们家的油茶加了紫苏,比别处的更解乏”。正说着,那三个捉迷藏的小孩也跑了过来,围着灶台踮着脚张望,小鼻子一抽一抽地闻着香味。阿婆笑着给每个孩子碗里添上一勺,炒米的香气混着孩子们的欢叫,飘满整条巷子,这会连风都变得温柔起来。

  走到古村腹地的观鹭楼时,夕阳已经西斜,把天边染成了暖融融的橘粉色,连带着流云都成了蜜色。观鹭楼是深坡村的标志性建筑,飞檐翘角如展翼欲飞,墙面上隐约可见“鹤栖此地”的题字——老人们说,从前常有仙鹤在楼前的溪畔栖息,为这古村添了几分仙气。登高望远,田埂上,一位背着竹篓的妇人正往家走,竹篓里的青菜叶片翠绿欲滴,隐隐约约听到她随口哼唱的《喇咧香》,调子悠扬舒缓,节奏慢悠悠的,和古村的节奏一模一样,顺着风飘过来,落在耳里格外亲切。

  离开深坡时,夜色已经浓了,深坡的灯火渐次漫开,与月光交织在青石板上,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是父亲的声音在耳边回响,又像是古村在低声应和。村里的那棵老柿子树举着满枝青黄,像在等一个红透的约定——那是我和父亲最后一个秋日里,挂在枝头的念想。我曾说等明年柿子红透,要带他再来。可这承诺终究停在了那年的暖光里。原来这古村的古韵,从不是冰冷的砖石瓦砾,是溪水浣着的岁月,是油茶的温情,是老柿子树年年红透的牵挂。而父亲的温度,早与巷陌晨光、檐角晚风、枝头果香融在一起,成了深坡最暖的底色。

来源:《贺州日报》2025年11月17日第03版: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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