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惠琼 | 一程相遇,一念平安

■池惠琼

  冬至的温馨气息还未褪去,我背上简单的行囊,踏上了从桂林返程的大巴。

  驾驶座上的司机脊背挺直,粗糙的手掌稳稳攥着方向盘,憨厚的模样让人莫名心安。随车的工作人员是个女人,约莫五十岁,酒红色羊毛衫衬得她面色红润,鬓角的银色发卡在灯光下闪着细光:“我是瑶乡山里人,大伙都叫我山妹。”发车前,山妹挨个儿唠嗑,一口瑶乡话裹着热乎气:“妹子,你回娘家过节?”“大哥,到桃川我喊你……”三两句话,车里的陌生人便熟络起来,车厢里漾着的暖意,也悄然定下了“平安顺遂”的基调。

  一路上,山妹的玩笑话总惹得车厢里笑声连片,连专注开车的司机都忍不住从后视镜瞥一眼,跟着“嘿嘿”笑,握着方向盘的手却始终纹丝不动。车行至江永加油站,司机踩稳刹车喊:“十五分钟休整,大家要守时哈。”乘客们应声散去,不消片刻便陆续归位,唯有抱着孩子的年轻母亲略显慌乱,怀里抱着个1岁多的小男孩哼唧着扭了扭,她慌忙拍哄,额角沁出层细密的汗。

  司机刚准备启动车子,加油站的女职工突然窜到车前,蓝布工装沾着油污,一手叉腰一手指着车厢,嗓门亮得震窗:“站住,谁家孩子在树根下乱拉?恶心不?”

  车厢里瞬间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向那位年轻母亲。她二十出头,眉眼怯生生的,抱着孩子往后缩,嘴唇哆嗦着,浓重的湖南口音裹着哭腔:“我没看好……他突然要拉……”话没说完,孩子却被惊得“哇”地哭开来。

  山妹“嚯”地起身,快步下车,先冲女职工递个歉意的笑,又拍着年轻母亲的胳膊安抚:“妹子别急,孩子吓着了。”转而对着女职工软声劝:“大姐,都是当妈的,带娃出门哪能周全?她还是您老乡呢。”

  女职工胳膊一甩:“什么老乡不老乡的,环境卫生人人都要爱护,今天不打扫干净谁也甭想走。”

  这话戳在理上,车厢里没人吭声。山妹回头看年轻母亲,她正把孩子的脸按在肩头,手指死死抠着衣角,指节泛白,显然慌了神。僵持间,司机从驾驶室探出头叹气:“快处理吧,别僵着。”

  山妹咬了咬唇,捋起绣着蕾丝边的袖口——那精致的料子分明不是干活的模样,她冲不远处的环卫工人笑着喊:“借个扫把呗?”

  “哎,给。”环卫工人递过扫把,眼里藏着惊讶。

  山妹刚要蹲身,女职工两大步过来抢过扫把:“你这衣裳哪能沾灰?我也就是气不过有些人不守规矩,不是真要你扫。”女职工嗓门降了八度,“算了算了,我来吧,你们赶紧走。”

  山妹松了手,笑着退开:“谢谢大姐体谅。”说着掏了包纸巾递给年轻母亲,“给孩子擦擦脸,别吓着了。”年轻母亲抬头,眼眶红红的,小声嗫嚅:“谢谢,麻烦你们了。”

  风卷着树叶晃了晃,不愉快像烟一样散了。山妹拍掉裤腿的灰,回车时司机递来拧开的矿泉水,低声嘟囔:“你啊,总爱揽事。”她喝了一口,挑眉笑:“多大点事,总不能耽误大伙赶路,大家顺顺利利才好。”

  车厢里重归热闹,有人忽然问道:“山妹,大巴车应该赚了不少钱吧?”

  山妹闻言笑了笑,指尖摩挲着矿泉水瓶身,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依旧扬着声调:“赚钱难哦,有了高铁,私家车也越来越普遍,短途班车就少了大半客,油价涨、过路费贵,起早贪黑的,跑一趟除去成本,剩不下几个钱。有时候空车跑,心里也发慌,可日子总得往前不是?”她顿了顿,看向窗外掠过的风景,“好在老主顾们念着情分,天冷了有人递杯热水,过节了有人塞个苹果,就觉着这车轮子转着,不光是为了赚钱,更是为了把大伙平平安安送到家。这份踏实,比什么都强。”

  后排的小伙子正沉迷着玩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头也不抬地接话:“不赚钱你还干?”

  山妹闻言露出一丝无奈:“谁不想赚大钱啊?可命运不济,唉,算了,一言难尽。”

  邻座的大妈见状,轻轻叹了口气:“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既然不赚钱为什么还要干这行?”沉默了片刻,小伙子又开口问,语气里少了几分戏谑,多了些认真。

  “人算不如天算啊,五年前家婆患病,攒了半辈子的积蓄全砸了进去,东拼西凑才算把老人的病情稳住,哪想祸不单行,去年丈夫又突然得了脑血栓,瘫在床上半边身子动不了,那段日子真熬人,就盼着他能好起来,一家人安安稳稳过日子。上有老要照顾,下有女儿正在读大学,学费生活费压得人喘不过气,这不,就找了亲朋好友凑钱买了这辆车。”山妹坦然地说,眼底没半分遮掩。

  “看你穿得光鲜,成天乐呵呵的,真看不出你过得这么艰难。”大妈叹着气,把手提袋里的苹果塞一个给山妹,“吃个苹果,讨个平平安安的好彩头。”

  “谢谢哈。”山妹把苹果放在掌心上,眼里闪着光,“难归难,日子还得过,我身上这些衣裳都是好姐妹给送的,她们说衣服穿得精神,坐车的人看着也舒心。日子有甜有苦,何苦把烦恼挂脸上?”

  车窗外,一抹晚霞,如同烈火般炽热,燃烧在无垠的天空。乘客们望着窗外,聊着一些趣事,笑声混着风声飘出车窗,散在晚霞里。

  不知不觉,大巴车行至湖南桃川的村道。刚转过弯,“嘎嘎”的鸭叫声突然响起——三十多只麻鸭横着扑向公路。司机眼疾手快,猛地踩下刹车,轮胎摩擦路面的刺耳声响里,车厢里的人纷纷前倾,惊呼声此起彼伏。焦煳味弥漫开来,司机脸色发白,攥着方向盘的手直抖,却先冲山妹喊:“人没事吧?先看大伙,可别出事。”

  山妹赶紧起身清点人数,确认所有人安好后,才跟着司机下车。两只麻鸭躺在车轮旁,没了气息,绒毛沾着尘土。鸭主人是位七十开外的大爷,攥着竹竿匆匆赶来,眉头皱成疙瘩。

  山妹快步走到大爷面前,微微欠身道歉,语气诚恳:“大叔,对不住,是我们开车没留意,压死了您的鸭子,该赔多少您直说,我们绝无二话。”

  大爷蹲下身,心痛地轻轻拨了拨地上的鸭子,叹了口气,抬头看了看山妹,又看了看车上紧张的乘客,摆摆手:“我活了大半辈子,最恨撞了东西跑的人,你们肯停车认错,就是有情有义的人,赔五十块吧。其实我赶鸭子没看路,也有错。”

  满车人松了口气,司机愣了愣,随即笑着掏钱递过去:“大叔,这钱您拿着,对不住,给您添堵了。”

  大爷接过钱,憨厚地补了句:“出门在外都不容易,大家平平安安就好。”司机轻快地鸣了两声喇叭,算是道谢。车轮滚滚,承载着游子归家的期盼,继续穿行于岁末的风景之中。

  多些体谅,少些计较,路自安稳。人生不也如此吗?

来源:《贺州日报》2025年12月25日第03版: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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