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秉璋 | 花山秘牌

■温秉璋

一九九〇年秋天,左江的早晨雾蒙蒙的,碎云一样的雾气贴着江面浮上来,轻轻罩住了花山。阿秀撑着竹篙,竹篙划过水面的声音惊起了雾里的鸟儿。她穿着月白色的短褂,辫子上系了一朵干野菊花,像雾里长出来的一棵嫩竹子。

岸边的竹丛里传来阿婆的山歌,调子软绵绵又韧韧的:“花山岩哎,立江边呐,红土绘哟,传千年咧——”

阿秀把竹排拴好,掀开帘子走进屋里。火塘暖暖的,茶香扑鼻。

“阿婆,我带了止咳糖。”

阿婆正在织壮锦,银簪子被火光照得发亮。她从靛蓝色的布包里取出一个老樟木盒子,盒子上雕着水波纹,铜扣亮锃锃的。打开时“咔嗒”一声,好像打开了一道时光的缝隙。

盒子里垫着土布,放着一块巴掌大的樟木牌。正面刻着一个人像,举着手、骑着马,腰上挂着剑,头上戴着桂冠;背面很光滑,边缘沾着一点左江红土的痕迹。

“陈教授中午要来,这牌子得给他看看。”阿婆把木盒放在八仙桌上,“这是守岩人的凭证。”

阿秀心里一紧。陈砚上个月来过,他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卡其布衬衫,背着一台旧海鸥牌相机,天不亮就往岩画那儿跑。村里的老人说,岩画上的红土有灵性,动不得。“不能给他,阿婆!”阿秀护住木盒,“他上次还打听早年的岩画普查记录,说不定是来偷东西的!”

阿婆轻轻拍拍她的手:“他不是那样的人。他的眉眼,像我年轻时在花山遇见过的人。”话还没说完,火塘里的柴火“噼啪”一响,阿婆咳嗽起来。阿秀回头,看见陈砚站在门外,裤脚沾着泥,手里的旧皮夹边角都磨毛了。她咬咬嘴唇,慢慢把木盒放回桌上。

陈砚走进屋里,目光一下子落在木盒上。他走得很慢,袖口随风轻轻飘动,手腕上机械表的秒针走得急促。他蹲下来,指尖轻轻碰了碰铜扣,缓缓打开——呼吸一下子轻了。眼镜滑到鼻尖也没扶,反而凑得更近,喉结动了动,眼睛先是亮了一下,接着泛起雾气,耳尖微微发红。

“这是我爹的牌子。”他从皮夹里取出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里一个年轻男人穿着中山装,戴着厚框眼镜,手里拿着木牌,和盒子里的一模一样;他旁边是个长辫子、穿蓝衣服的姑娘,领口绣着花,眉眼弯弯的,正是年轻时的阿婆。

“你是敬之的儿子吗?”阿婆指尖颤抖,摸着照片,“他走得急,把这牌子塞给我,说‘玉珍,保护好它,等我回来解谜’。那年左江发大水,有人夜里来偷岩画,他推开我,挡在岩画前,手背被凿伤了也不退……后来考古队散了,再没他的消息,只剩下这牌子陪着我守了一年又一年。”

陈砚眼睛红了,把照片放在盒子旁边,抚摸着木牌上的羽人纹:“我爹生前说,这牌子里藏着岩画的‘魂’——是颜料不褪色的秘方?是人像举手臂的真正含义?还是守岩人的祖训?他研究了大半辈子,始终没能解开谜团。”

阿秀轻轻摸着木盒上的水波纹,想起小时候阿婆教的山歌,轻轻哼了出来:“花山岩,红似火,守岩人,莫忘本——”才唱了两句,眼泪就掉了下来。她终于明白,那不只是老调子,更是祖辈紧紧攥着的牵挂。

夜雾更浓了,笼罩着竹影,虫声也静了下来。阿秀被堂屋里轻微的响声惊醒——是木盒铜扣轻轻响动的声音,细得像风吹过壮锦。她摸黑走到门后,只听见有人跑了出去。她提灯追出去,院子里只有浓浓的雾,桌上的木盒已经空了。

“阿婆,牌子不见了!”

阿婆披上衣服提着灯出来,并不慌张:“往岩画那儿去,偷牌子的人是为了岩画。”

阿秀沿着江边飞快地跑,风中传来岩画那边“叮当”的声响和手电筒的光柱。岩画下架着旧木梯,邻村的阿福正在往上爬,胸前的手电照亮了高处的人像,手里的小铲子正要刮向岩面,怀里木牌的边角露出了剑纹。

“阿福,下来!”阿秀拽住木梯。阿福吓了一跳,铲子掉了,牌子也掉在红土上。他红着眼睛想抢回来,已经被村民们围住了。

陈砚举着手电,阿婆拄着拐杖站在前面,老阿公们举着松明火把,火光映红了岩画和阿福的脸。

“你怎么敢偷牌子还刮岩画!”阿婆声音颤抖,“你阿公为了保护岩画掉下悬崖,临终前说‘岩画在,村子在’,你忘了吗?颜料是祖宗的心血,刮掉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阿福蹲在地上攥着牌子,眼泪掉在红土上:“我娘病重要买药,城里人说木牌和岩粉能卖钱……我错了,阿婆……”

后来,木牌被送进了市博物馆。玻璃柜里,牌子旁边陈列着陈敬之的考古笔记——纸页泛黄,画满了岩画草图和铅笔人像;还有一罐左江红土、阿婆没织完的壮锦和她用了半辈子的粗陶茶碗。

阿秀跟着陈砚去市博物馆看过两次。一次是早晨,阳光正好透过玻璃照在木牌上,人像的纹路影子晃动,好像恢复了当年的姿态。阿秀问:“陈教授,这牌子的秘密,您父亲始终没解开吗?”

陈砚望着牌子微笑:“我父亲笔记最后一页写着‘木牌纹路,需对着左江晨光看’。上次晨光照在腰间的剑纹上,好像有什么映射出来,但我没看清——是壮家的古语?颜料的秘方?还是他当年没对你阿婆说出口的话?”

“也许这秘密本来就不是为了解开,而是为了让我们记住:花山的魂,要一代代守下去。”

阿秀不再问了。她凝望着柜中的木牌,风中好像传来阿婆的山歌,调子融着左江的水声,绕着博物馆转了一圈,又飘向花山——那里岩画依然鲜红,江水依然流淌。木牌的秘密,藏在山水间,藏在守岩人的心里,等待后来的人,慢慢听,慢慢懂。

来源:《左江日报》2025年11月12日第03版:花山新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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