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盛萍
自那以后,老高赶海的收获,就从海鲜变成了一个个塑料瓶……
清晨,老鸦洲墩海域一片宁静。天空澄澈微熹,云雾缭绕,远处的海鸥悠然翱翔。偶尔有渔船划过海面,惊起滩涂上的白鹤,“嗖”地一声振翅冲天。微波粼粼的海面,像一块渐次苏醒的蓝宝石。
一阵塑料瓶摩擦的细碎声响传来,然后就听到木门被人推开的“吱呀”声。晨光斜斜洒进屋内,我不由眯起眼,透过窗户,望见对面院里两人正说着话。
“老高,今天捡这么多垃圾,晚上不得杀只鸡饮两杯?”
“嘿嘿,哪儿比得了您这老板,如今大鱼大肉,快活哦。”老高皱纹如树皮的脸上扯出一抹笑:“谁能想到,您以前居然还找我借米呢。”
那人本就满面红光,闻言更是红光满面,脸上堆着笑,眼神里却藏着明晃晃的不屑。这红脸老人是村里的大户,几个儿子在城里打工出息了,凑钱给他盖了小楼,日子过得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村里很多老人都羡慕他,每日都能见他去别人家串门,唠些家长里短。老高的家,便是他最常光顾的地方——尤其每当老高从海边捡回满满一袋瓶子时,他准会现身,凑上前说几句风凉话。
我从屋里走出,扫了一眼堆在院子墙角的凌乱瓶子,阳光照在瓶底残存的水中,有些刺眼。晨风裹着朝阳的暖意拂过脸颊,氤氲着舒适的气息。
老高是个年过七旬的海边老人,早年身形魁梧,如今常年劳作,身形已显枯瘦,肤色依旧黧黑。他不善言辞,饱经风霜的脸上,嵌着一双深陷却炯炯有神的眼睛,常年的劳作使他的背微微驼起。他以海为生,从未离开过这片海。在我的印象里,他总逢人就说:“这片海是块绿翡翠,美得很呐!”黄昏时分,老高总爱搬一张矮木凳坐在屋前,手里端着水烟筒,“吧嗒吧嗒”地抽得起劲。他仰头呼出几口烟圈,眯起深邃的眼睛,望着远处的小岛,陷入沉思。
村子附近有一片金色沙滩,是人们劳作之余休憩的好去处。沙滩对面的老鸦洲墩岛,绿植覆盖、奇石遍布,据说还会随着海水的上涨而“上浮”,从来没被海水淹没过;岛上建有座妈祖庙,每逢节日期间,四面八方的游客纷至沓来,海滩上行人络绎不绝,都赶着去渡口搭船登岛。
可喧闹过后,沙滩上总会留下遍地垃圾,在阳光下格外刺眼。待到傍晚,一个卷着裤脚的老人便会弓着身子,一手拎着蛇皮袋,一手拿着长钳子,默默清理着这片狼藉。这人,就是老高。
他的举动一直不被旁人看好,有人甚至讥笑他,说他是冲着那些瓶瓶罐罐能卖钱才这么做。
许多年前,老高赶海归来,带回来的并不是瓶子,而是各种稀奇的海鲜——像石头的螃蟹,像虫子的小鱼儿……那时各家各户都靠赶海过活,老高是村里有名的赶海高手,每次赶海,他的收获总是最多。我还记得,他曾捧着一条大鱼被人群围观,苍老的脸上,笑容格外灿烂。
后来的几年,这个偏僻村落的后生们陆续长大,一个个进城打工闯荡。有人家里的孩子混出了名堂,贫富差距渐渐拉开。慢慢地,不少人开始看不起老高。对此,老高的回答很实在:“他们过他们的,我过我的。”
几十年如一日,老高默默守着这片海滩,如同守着最亲的亲人。但老高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直到某天,我第一次见他发那么大的火。
那天傍晚,我老远就听见他扯着嗓子骂:“这世道,真是什么人都有!怎么赚得下这昧着良心的钱?”那声音,恨不得让全村人都听见,“这些贪得无厌的家伙!有钱在海里搞养殖,养完了,留下来的垃圾都不收!”
不少村民把这当成笑话,纷纷反驳他:“关你老高什么事,那海又不是你的!”“穷鬼就是爱作妖,想讹人家大老板的钱吧!”……
老高一声不吭,转身走向自家那间破烂的泥屋,一脚踹开爬满青苔木门,脱落的木板被踢到一边。他黢黑的脸憋得通红,随手抄起一把耙子,急匆匆往海边赶去。
后来我才打听清楚,原来有人在这片海滩养生蚝,还禁止村民靠近。养殖户收完几季生蚝,便拍屁股走人,把一堆生活垃圾全留在了海里。我难以置信地跑去海边,只见拆掉的木棉帐篷泡在水里,塑料混合腐肉的腥臭弥漫在滩头。鲜艳的塑料袋被废弃机油染得乌黑,裹着死鱼在水面漂浮……
海水退潮,露出广阔的滩涂。老高枯瘦的身影在海滩上显得格外渺小。他佝偻着腰身,用那柄摇摇欲坠的耙子,一下一下将污秽勾到一起。每一步都深深陷进泥里,单是挪动脚步都费劲。我不知道他累不累,只看见滩涂上密密麻麻的脚印,延伸向远方。
那时,滩边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人们像在动物园里看猴一样,对着老高指指点点。我望着天边渐渐下沉的夕阳,晚霞将灰黑色的滩涂染成淡红,连老高那孤独的身影,也披上了一层暖色。恍惚间,滩涂不再是滩涂,成了一方舞台;老高也不是被嘲笑的对象,而是一位独舞的舞者,用坚守,跳着一曲与海为伴的舞。
自那以后,老高赶海的收获,就从海鲜变成了一个个塑料瓶。沙滩上,我也再没见过,那些像珍珠一样可爱的小螃蟹。
我曾问老高,以后打算怎么办。他淡淡回了一句:“等呗,等海活过来。”
我苦笑一阵,望着他满头白发,不知道他还能不能等到那一天。我看着他,认真地说:“嗯,我多去看看。哪天海活过来了,一定通知你。”
前些天,我偶然去海边散步。脚边,爬来一大片银蓝色的沙蟹。望着这些镶嵌在金沙里的“珍珠”,我心头一颤,转身就往山上跑。
蒙着薄雾的山林里,我轻轻蹲下,望着一块不起眼的矮小石碑,轻声说道:“老高,海活过来了……”
(作者为合浦人,教师。)
来源:《北海日报》2026年01月30日第06版:记录 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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