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培燎

重访故关话初心
2025年冬至,北海市四川南路的老战士工作室里,几十名身着65式军服的老兵围坐成圈,包饺子、唱军歌,连队岁月的记忆在欢声笑语中翻涌。歌声渐歇,大家聊起半生风雨,老兵们不约而同说起了曹满朝与黄剑夫妇,他们的爱情,生于南疆烽火,长于岁月相守,是最动人的军旅情缘。
午后阳光穿窗而入,墙上褪色的老照片与鲜红五星相映,岁月的厚重感扑面而来。75岁的曹满朝与72岁的黄剑,并肩坐在铺着军绿桌布的长桌旁,他背脊如经霜老竹,挺拔间仍藏着当年的军人英气,每一寸线条都刻着坚守与风霜;她发式齐整,发丝妥帖敛于耳后,额角泛着岁月打磨后的温润光泽。察觉我的目光,黄剑眼角漾开细纹,思绪仿佛回到了四十多年前南疆边境的烽火岁月里。
他们的故事,始于友谊关。左伏山与右伏山环拥着这座南疆咽喉,关楼默然伫立,守着一方疆土。“第一次见他,是在检查站的操场上。”黄剑回忆说,“我们女兵班正练队列,他从操场那头走来。旧军装洗得发白,领章却红得耀眼,步子沉实,带着股虎虎生气,那股精气神,一下就记在了心里。”
曹满朝闻言微微低头,嘴角抿出一丝羞赧,岁月的风霜掩不住少年时的青涩。自那以后,时任排长的他常以检查工作为由,“路过”女兵站。女兵们打趣黄剑:“你家排长又来巡查啦!”他便板着脸轻咳一声故作严肃,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黄剑,藏不住的心意,在军营的空气里悄悄流淌。
南疆的盛夏暑气蒸腾,一日午后,曹满朝在女兵宿舍外的老榕树下徘徊许久,终于鼓足勇气,将一包用报纸裹紧的东西塞进黄剑手里,语速快得像汇报军情:“友谊关后新摘的柚子,又大又甜。”话音未落便转身就走,慌乱中竟同手同脚,差点绊倒在榕树根须上。那个慌张的背影、报纸里的柚子,成了两人心底难忘的夏日记忆。
那时,曹满朝扎根友谊关下,日夜与界碑、巡逻道为伴,身影融进南疆的晨曦与暮色;黄剑守在凭祥市区站部,守着查验通道与押运列车的岗位。两条轨迹平行向前,唯有换防的片刻,才能在匆匆人流中交换一眼默契,橄榄绿的军装,便是他们之间最无需言说的语言。
边境的气氛日渐凝重,战争的阴云悄然聚拢,公路与铁路相继中断。战备成了军营的唯一重心,空气里弥漫着机油与汗水的气息,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而这份压抑中,两个年轻人的心底,都翻腾着同一个滚烫的念头——要结婚,想在未知的命运降临前,把彼此的生命牢牢系在一起。
首长找曹满朝谈话:“可能要打仗了,你们有对象的,把婚事办了吧,组织上支持。”他沉默半晌,低声道:“我得问问我的剑妹妹。”未等他去找黄剑,她却先寻来了。黄昏时分,晚霞将营地染成绯红,黄剑径直走到曹满朝面前,眼眸明亮,字字铿锵:“朝哥,咱们结婚吧。”“什么时候?”“越快越好!”她掰着手指规划,像部署一场战斗,“第一天打报告,第二天等批复,第三天领证。”
这份烽火边缘的期盼,得到了部队最迅疾的回应,报告火速获批。没有婚纱,没有钻戒,黄剑穿一身洗净的旧军装,领口露出半新的白衬衣,便是她的红妆;曹满朝依旧是挺拔的军装,只是将衣扣擦得锃亮。婚礼设在营房,两张单人床并成一张,两床军被叠得棱角分明,借来的旧桌上摆着香烟与水果硬糖。分糖时一人两颗,粗粝的甜味混着汗味、皂角味,还有窗外隐约的火药味,交织成独属于战地婚礼的气息,浓烈而刻骨。从决定成婚到仪式结束,不过七十二小时,没有华丽的誓言,却有战友们齐唱的军歌作见证;没有交杯酒,却有两人紧紧交握、微微汗湿的掌心,交换着最沉重的承诺:在命运的炮口下,彼此的生命紧紧相依。
新婚第三日,离别号角吹响,曹满朝奔赴前沿指挥阵地。分别时,他深深望着黄剑,目光里满是牵挂:“如果有了孩子,男孩就叫‘雷’,纪念这场自卫战;女孩就叫‘蕾’,愿她活在和平的春天里。”覆在她手背上的手掌,粗大布满硬茧,动作却温柔坚定,仿佛要将这份承诺刻进彼此的骨血。随后,他转身汇入开往前线的洪流,背影决绝,未曾回头。
黄剑留在站部,成了随军家属与孩童的“主心骨”。安排住处、分发物资、安抚同她一样提心吊胆的家属,还要时刻准备着,若战火蔓延,便带领大家向内陆转移。营房的灯,常常亮到后半夜,她清瘦忙碌的身影映在墙上,也刻进曹满朝炮火间隙的惦念里。
1979年2月17日黎明,南疆自卫还击战正式打响,炮声震耳欲聋,成了彼时世界的底色。曹满朝蜷在阴湿的猫耳洞里,洞壁渗水,空气里满是土腥味与硝烟味,每一发炮弹落下,大地便剧烈震颤,泥土簌簌落在肩颈,冰冷刺骨。炮火的间隙,他的思绪总不受控制地飘向十三公里外的后方,飘向那个清瘦的身影。
他不知道,自己走后不久,日夜操劳的黄剑便病倒了。前线消息时断时续,好的坏的都像钝刀割肉,磨着每个人的心。炮火最烈的夜晚,黄剑和几个女兵挤在一起,听着窗玻璃震颤的声响,仿佛下一秒就要碎裂。黑暗中,只有彼此擂鼓般的心跳格外清晰。高烧袭来时,她意识模糊,反复呢喃的只有曹满朝的名字,醒来第一句,总是气若游丝地问:“有前线的消息吗?”靠着战友喂下的米汤与药汁,靠着心底对曹满朝的念想,她一天天熬了过来。
胜利的消息如春风漫过边境,友谊关下,人们搭起凯旋门,彩绸飘扬。黄剑忙着扎彩花、挂标语,指尖的忙碌里藏着满心期盼;曹满朝在关楼布置红旗,红绸在风中猎猎作响。抬头擦汗时,他望向彩门方向,目光穿透熙攘的人群与喧哗,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她似有感应般抬头,四目相对,隔着四十多个日夜的生死煎熬,隔着漫天的欢腾,目光牢牢相锁。他停下动作,朝她缓缓挥手;她唇角扬起,轻轻回应。没有泪水,没有言语,那一眼里,盛满了劫后余生的万语千言,胜过世间所有情话。
战争虽落幕,前线的阴湿却让曹满朝落下病根,一场急性重感冒几乎将他击垮。高烧退去的虚脱中,他想起战前与同乡战友的约定:谁活着回去,就替牺牲者照顾爹娘妻儿;谁的爱人怀了孕,必须第一时间报告组织,保住烈士的血脉。万幸的是,他们都活着走出了战场。
战后第一个春天,希望的嫩芽破土而出,几位新婚妻子都孕育了新生命。11月,女儿蕾蕾降生,曹满朝赶到医院,被拦在产房外,竟在走廊里挺胸站直,唱起了《打靶归来》。歌声洪亮蓬勃,响彻整个楼层,将初为人父的喜悦、对和平的珍视,都融进了激昂的旋律里。后来,女儿蕾蕾长大,家中的相册里,添了她穿学士服的笑脸、外孙好奇的凝视,还有全家在北海银滩的合影,和平年代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一张张笑脸上,温暖而明亮。
战后第二年,曹满朝与黄剑调赴北海,参与组建新中国第一支海上巡逻武警部队。从陆疆到海疆,变的是守防阵地,不变的是哨位坚守。在北海的十年,海风磨粗了皮肤,却将彼此的爱情淬炼得愈发深邃宁静。再后来,两人双双转业,在北海这第二故乡安顿下来,往时军营的惊涛骇浪,化作了窗前的平静海面与灶台升起的烟火气,平淡却安稳。
2023年9月,曹满朝与黄剑一同走进北海市老战士工作室,在传承红色基因、培育时代新人的道路上,继续发挥余热,让那段烽火记忆,温暖着岁月,照亮着后辈。
送我离开时,夕阳西沉,将天空染成金红。两位老人执意送到门廊下,余晖为他们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我回头望去,他们并肩而立,像两棵并肩生长的老树,树干刻满风雨的疤痕,枝条却依旧向阳伸展,地下的根脉早已血肉相连,缠绕共生,半世相守,从未分离。
(作者为河池人,北海作协会员。)
来源:《北海日报》2026年02月13日第06版:记录 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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