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剑 | 年糕香里话团圆

■周剑

“肚饥想起年中籺。”客家人这句老话,说的是一饿便想起年糕。这软糯香甜的念想里,饱含着对过年最深切的盼头。

大寒过了,年就近了。风里带着桂东南山野的味道,吹过博白层叠的山,也吹动了游子的心。这时候,老家屋顶升起的炊烟,就是乡愁最浓的信号。那缕缕白烟里,一股熟悉的米香弥漫开来,那是客家年糕的香味。它从祖辈的灶台上升起,慰藉着每个想家的人。

一进腊月,客家人的年就开场了。村里一天比一天热闹。家家户户开始张罗年货,鸡鸭要肥,鱼要鲜活,香烛爆竹一样不能少。圩镇熙熙攘攘,讨价还价声混着各种气味,扑鼻都是年味。人们洒扫庭院,擦洗家具,要把家里收拾得窗明几净。在外打工的年轻人陆续回来,像归巢的燕子。平日安静的村子,到处是久别重逢的招呼声和欢笑声。时光好像慢了下来,一切都是为了那份团圆的暖意。

到了大年三十,天蒙蒙亮大家就忙开了。用糯米粉熬浆糊,仔细贴好春联、门神和窗花。接着杀鸡宰鸭,准备祭祖的供品。我们博白客家,午后祭祖最是郑重。各家把备好的供品端到祖堂,一时间烛火通明,香烟缭绕。长辈领着儿孙,恭敬叩拜,低声祈愿来年风调雨顺、家宅平安。此刻,鞭炮齐鸣,锣鼓喧天,醒狮欢舞。这庄严而又温情的一幕,饱含着对祖先的缅怀与敬奉,更是对来年幸福安康的祈愿。

祭祖回来,就该准备年夜饭了。收回的供品经巧手烹饪,团圆饭桌上鸡鸭鱼肉样样俱全。尤其是红焖肉和红豆腐,红得透亮,寓意日子红红火火。一家人围坐,欢声笑语,洋溢着幸福与喜悦。年夜饭后守岁,灯烛长明,家人闲话家常,零点窗外鞭炮声此起彼伏,在守候与期盼里,年的气氛达到了顶点。

然而在我心中,年味最厚重绵长的部分,是做年糕。从腊月廿五“入年架”开始,做年糕就成了家家户户的重头戏。这不只是为了吃食,更是亲情的凝聚,寄托着对丰衣足食最朴素的向往。

发籺,重在发字。米浆发得透,拌上红糖,蒸好后金黄油润,蓬蓬地鼓起来,表面裂开像笑开的嘴。这笑口开得越欢,寓意来年喜事越多。

饭心籺最实在,是有料的。外皮软糯,里头包着咸香的糯米饭馅。虾米、干贝泡发了切碎,和腊肉丁一起爆香,拌进蒸熟的糯米饭里。外皮则是糯米粉与籼米粉混合,加入开水和猪油,揉成光滑柔韧的粉团。包好馅,用煮软的冬叶一裹,大火蒸上。剥开时热气扑面,皮糯馅香,是口感与滋味双重满足的佳品。

灰水籺,算博白客家一大特色。用黄豆荚、茶籽壳烧灰滤水,得到天然的碱水。糯米泡进去五六个小时,染成淡黄色,带上一股植物清香。用粽叶包好蒸熟,倒进石臼,拿木杵反复捶打,直到米团均匀糯韧。吃时切片,油锅里煎至两面金黄,外皮微脆,内里软糯,入口软糯中带着独特的植物清香与碱水风味。喜欢咸的蘸点盐,爱甜的淋勺蜂蜜,各有各的好。

这几样籺,我们统称年糕,是博白客家的特色年味。

记忆里的年,总是萦绕在老屋的厨房。柴火“哔啵”,蒸汽缭绕。母亲系着粗布围裙,手上沾着白花花的米粉,在灶台前忙活。除了寻常的年糕,我家还有独特的“糖水籺”,是外婆传下来的。糯米粉加籼米粉,温水和成团,搓长条剪成小粒,和红糖、姜片一锅煮成甜羹。年初一天未亮,头一锅先敬祖先。祭祀回来,母亲给每人盛上一碗,嘱咐新年头一口要吃这“发财籺”,寓意一年从头甜到尾,顺顺利利。那清甜从喉咙滑进心里,是新年最温暖的开启。

对于客家人,年糕的滋味就是乡愁的钥匙。是小时候趴在灶边等待的那口滚烫,是异乡夜里忽然想起的暖意,是千里之外沉甸甸的牵挂。嚼着糯香的糕,记忆就活了起来:母亲沾着米粉的手,父亲添柴的背影,满屋子柴火气。

这些年在外,也吃过别处的年糕,做得再好,总不是那个味。后来懂了,差的不是手艺,是母亲和面时揉进的牵挂,是故乡灶头缓缓飘起的那缕炊烟。

如今城里年味淡了,规矩也简了。可客家山村里,做年糕的讲究还在。选米、浸米、磨浆、蒸制,一步步都耐心。这不只是手艺,更是过日子的本分。

年糕早就不只是吃的了。它是连心的线,是传情的物。从前祭祖,庄重;如今团圆,温暖。做法或许会变,但那对滋味的念想、对情义的珍惜,却历久弥新。

窗外的风,仿佛又带来了故乡的年味。客家年糕的香气,依旧在无数游子的记忆与梦境中萦绕。它抚着长长的思念,连着过去与现在,承载着盼头。在每个客家人心里,这就是根的滋味。走得再远,回头一看,它总在那儿,又暖,又甜。

来源:《广西日报》2026年02月13日第008版 [花山·文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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