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也
腊月的风裹着霜,一刮,墙角的火炉就醒了。
父亲蹲在墙根,像只守岁的老猫。炉钩悬着油星,亮得像没做完梦的星星,在烟霭里幽幽闪烁。
父亲不慌不忙。高山柴篼码得齐整,上面松松架着三节紫皮甘蔗,亮莹莹的,是刘三姐抛来的甜彩头。火引子一点,他捏着铁钳拨了拨,火苗便软了下来,红得透亮,像山坳里打盹的夕阳,呼吸绵长。
“蔗甜,火就甜。”父亲的调子沉厚,在冷风里打个旋,“蔗火慢熏的肉,才够香甜可口。”
熏腊肉要留缝,烟得走,得游。父亲捏着铁叉一挑,被熏得半黄的五花肉、腊肠、猪头皮便懒懒地翻了个身。肥油坠下,“滋啦”一声溅在炭心。青烟腾起,又软软化开,缠上竹篙,绕着腊肉。猪皮的油光在暮色里一闪,像母亲当年的轻声应和:“莫急,莫急,慢慢来。”
村头“轰隆”一声,地皮微微发颤。李老汉的吆喝破了村里的静:“爆——米——花!”
孩子们从门缝里“射”出来,像小马驹似的噔噔跑向村头。黑铁炉蹲在柴火堆旁,李老汉拉着风箱,摇杆转得像飞轮。我们围得严实,大黄狗也支棱着耳朵守在一旁。铁肚子里“哐啷哐啷”作响,像小年兽在里面撞门。
“要炸了!”李老汉吼着踩下木塞。
“砰!”
腊月的寂静被震得跳起来,屋瓦簌簌发颤。白茫茫的“云”涌出来,我们扑上去,小手抓着滚烫的爆米花,“嘶嘶”地吸气,两只手来回翻腾着散热。老人们忙在一旁喊:“慢点,慢点!急不得!”塞几颗进嘴,甜香瞬间炸开,像含了颗蓬松的小太阳。村头阿婆们的对歌声随之响起:“蔗火熏得腊肉香哟——”“爆米甜透小儿肠啰——”脆生生的调子,飘出好几里地。
母亲不在后,熬蔗糖的活计还是老样子。大铁锅稳稳坐在灶上,火舌慢悠悠地舔着锅底,蔗糖渐渐熬成焦糖色,“咕嘟咕嘟”地唱着,甜香浓得能拉丝。父亲学着母亲当年的样子,把温热的爆米花倒进去,竹铲翻飞,让每一粒爆米花都裹上金黄的糖衣。再倒进簸箕里压实,凉透后掌心一拍,“啪”的一声脆响,顺着木案传到天灵盖。屋顶上的霜,仿佛也被这脆响震得化了一片。菜刀切下去,断面齐整。边角料早被我们抢光,咸甜交错,香得霸道。父亲坐在门槛上,就着香气轻轻哼着:“花生甜,糖块香,宜州的年味长又长。”调子忽高忽低,像是在跟谁应和。
记得有一年,母亲守炉打盹,后半夜忘了添火。火黯了,熏出来的腊肉带着股孤清气,吃着寡淡无味。父亲说,那是年里少了点暖。今年的火堆,他守得紧,每隔半个时辰就添两节甘蔗,火苗一直旺着。火光映着他眼角的皱纹,仿佛抚平了些许,却又盛着化不开的念想。
他摸了摸火炉的边沿,粗糙的指腹蹭过发黑的铁皮:“这炉子是我年轻时给你娘打的,当年漏风,熏得她直掉泪。”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蹲在天井里修了三个晚上,敲敲打打,才让火稳了下来。”如今炉壁上的黑,是岁月浸出的油,是年复一年的暖。只是没了母亲在火堆边添柴的身影,这暖里,终究掺了些凄清。
屋外,李老汉的机器又响了起来;屋内,糖香漫过青瓦,飘向庭院。竹篙上的腊肉泛着油光,接住最后一缕夕阳。阿婆们的山歌像风一样飘来,织着香,织着暖,织着盼:“哎——腊肉飘香辞旧岁,蔗火通红暖新程。歌声缭绕屋梁转,岁岁平安福满庭……”
我们念的,哪里是一口吃食?是年里忙前忙后的琐碎烟火,是蔗火、焦糖、腊油混在一起的踏实滋味;是邻居隔墙递来的一把新葱,是父亲翻来覆去的一句老话,是“腊肉做好了”背后,那句母亲没说尽、父亲替她续上的“等你回家”。
宜州的年,是蔗火一寸寸煨出来的,是山歌一句句唱出来的。它藏在炭心“哔剥”的轻叹里,藏在花生糖“咔嚓”的脆响里,藏在父亲守炉时偶尔望向母亲空座的沉默里。这年味,是青烟袅袅,是掌心滚烫,是满口清甜,是咽得下的暖意,也是藏不住的思念。风一吹似就散了,却总在异乡的冬夜,顺着一缕烟火气、一缕乡音,悄悄钻回心尖,长成一棵挂满回忆的树。
炉里的蔗火,还在慢悠悠地燃着,把漫长的岁月,熏得又甜又长。
来源:《河池日报》2026年02月12日第007版:红水河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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