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也

桌上摆放着两本散文集,一本是《蹚过门前那条河》,另一本是《怀远时光》。书名透着一股清润之气,宛如春日里晒透的棉絮,触手生温;又似老茶盏中沉淀的叶芽,令人心痒。天下文章众多,唯独他能将书名起得如此素净,又如此引人入胜,这恐怕也只有卢俞州了。
如今写散文的人不在少数,有的满纸辞藻,堆砌如绣满花纹的锦缎,看似热闹,却摸不着筋骨;有的则过于刻意寻幽,字句间透着使劲儿的痕迹。然而,卢俞州却不同,他写家乡的花草,写工作处的枝叶,不是远观,而是蹲在田埂上、倚在窗台边细看——看风将柳叶吹翻,看雨滴在栀子花瓣上滚成珠,一枝一叶都裹着烟火气,这不是他人笔下的“景致”,而是他心中的“情分”,读来如同邻家先生坐在竹椅上闲谈,温文尔雅,不疾不徐。
卢俞州的散文多为日记体,文字短如晨露,长如傍晚的炊烟,没有惊天动地的故事,尽是种花、煮茶、买菜的琐碎日常。你难以揣摩他如何将寻常草木写得如此有滋有味,明明是写门前的河涨水,字里行间却飘着童年的桂花香;明明是记村头的苦楝树,却牵出加班晚归时的一盏路灯。读他的文字,仿佛坐在他的竹椅上,看他捏着茶壶斟茶,听他与友人聊书法,虽无大道理,却字字沾染人间的温暖。一些写生活的散文家,总爱在文字中添些道理,如同菜里撒多了盐,反失本味;或是过于追求雅致,隔着一层窗纸,看不清真实的烟火气。卢俞州则不然,他只是将日子原原本本地铺展开来,如同晒在院子里的旧布衫,有阳光的味道,有皂角的清香,看着看着,便忆起自己的从前,心里软乎乎的。
读了他的散文,便想探寻他的日常——并非猎奇,只是想看看能把日子写得如此有滋味的人,是如何生活的。后来买到《怀远时光》,才知他租下了古镇的民宅,改造成“从前慢书屋”。想象中,那屋子应是木窗棂、青砖墙,书架上堆满旧书,案头摆放着砚台,往来皆是舞文弄墨之人,谈文学,论笔墨——这日子本就如同一幅淡墨画,偏他写得更为生动:清晨跑步时踩过的石板路,午后抄书时落在纸上的阳光,傍晚游泳时溅起的水花,晚上就着月色品一口小酒,连研墨抄书的动作,都透着一份安稳。这般日子,说来寻常,经他笔下一写,却成了画中景,读时不觉什么,合上书,心里却满满当当,如同揣了块热红薯,暖意持久。世间的好文字,未必尽是悲欢离合,有时正是这般的平淡,却能渗入心田,比烈酒更令人难忘。卢俞州的性情,看似淡泊,却蕴藏真情,明知读他的文字会让人更眷恋人间的烟火,却忍不住一篇篇读下去。
卢俞州的笔力,是“于无声处见真章”。他的文章多为日记体,不写激烈的冲突,不追热点话题,只凭文火慢炖,将日子的滋味熬进文字里。这如同老茶客煮茶,不急不躁,待水慢慢沸腾,茶香缓缓释放,入口才知那甘醇是熬制而成。有些作家的文字可模仿,循其思路能仿出几分形似;卢俞州的文字却不行,它如山间清泉,顺山势而下,自然天成,偏偏那清冽的滋味令人难以抗拒,旁人学不来,也仿不像。他没有大开大合的气势,没有华丽的辞藻,但他的文字里有生活的灵魂。
这般写生活的人,长处在于“真”,短处或许也是“真”。他的散文是“温水煮鱼”的极致,如同古镇的老榕树,不张扬,却扎实。时下有些人读文章,总盼着见些奇崛之句,遇着这样素净的文字,反倒觉得平淡。他从不以激烈冲突吸引眼球,只凭文火慢炖,将故事、滋味与深情融入文字,读时不觉刻意,合书后才懂感动已渗心,余味悠长。懂的人自然懂,日子本就如此,没有那么多惊天动地,能把寻常日子过出滋味,把寻常文字写出温度,才是真本事。卢俞州的书,适合放在枕边,睡前读一篇,如饮一杯温牛奶,睡得安稳;或是雨天读,听着窗外雨声,看他笔下的花,心里便静了。
与人聊起卢俞州的文字,总有人说“读着像旧日子”,并非他写的都是我们的日子,而是我们忙于赶路,忘了停下来看看身边的草木,忘了回味日子里的甜。得知他仍住在古镇,仍在写着这样的文字,心中便觉安心——原来这世上真有人将日子过成了诗,将文字写成了茶。明知这样的日子在快节奏的生活中难寻,但读他的文字,仿佛暂时回到了“从前慢”的时光,踏实又安心。
昨日浏览卢俞州的公众号“齐山堂”,看到《一个人的云水山河》,算算日子,从2025年至今,恰好300天,一个人不间断地每日更新公众号,将江西诗派鼻祖黄庭坚在宜州的日记风格从宋朝延续至今,这算不算是一种文脉的传承?黄庭坚的《宜州乙酉家乘》是中国文化史上较早的日记,情深笔端,写尽人间真情。卢俞州的“云水山河”颇得其风骨,情深似水,一饮一啄,一草一木,皆源于热爱。
老话说:“平淡才是真。”卢俞州的文字,正是如此。能在如今的日子里,读到这样的文字,结识这样的人,知道世上还有人将日子过得如此有滋有味,实为幸事。如同在喧嚣中寻得一处安静的角落,品一杯热茶,读几页闲书,真好。
来源:《河池日报》2025年12月08日第007版:红水河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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