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梓
晚课结束,教学楼的走廊完全浸在夜色里了。我裹紧外套往校门口走,舍友叫住了我:“听说农院路新开了家螺蛳汤牛杂,去不去?”我立马点头答应,此刻若有一碗能熨帖肠胃的暖食,把冬夜的凉意都揉进汤锅沸腾的香气里,那将是最美好的享受。
农院路旁老友粉店里摆着一个冒热气的铁皮灶,老板正挥舞长勺炒料——将酸笋、豆豉、蒜末在热油里爆炒出浓香。他熟练地舀起一大勺骨头汤倒入其中,随着“嗞啦”一声,云遮雾绕,一碗老友粉就这么冒着白汽端上桌了。店内的两名男子一边嗍着粉一边聊工作琐事,桌上摆着一本夹着钢笔的硬皮本子,汤汁溅到上面他俩也毫不在意,只忙着把粉往嘴里送。这大抵是南宁冬天里独有的松弛感:焦虑和烦恼再多,吃完这碗热乎的老友粉后就都忘了。
螺蛳牛杂摊在巷子深处,牛肺、牛肠、白萝卜在红油里翻滚,面上浮着一层细密的油花。老板手里的汤勺悬在半空,里面是醇厚刺鼻的辣椒油:“加辣不?冬天就得吃点辣才够劲!”我本想拒绝,但微冷的风迫使我点了点头。辣油与牛杂一齐滑进嘴里,烫得我直哈气,我夹起一块吸满螺蛳汤的萝卜,就着汁水吃下,热气霎时从舌尖蔓到胃里。南宁冬夜的暖意,都蕴含在这碗热汤里了。
吃完牛杂,我们被路边的衣服摊吸引。夏装堆得像小山,冬衣却鲜有人问津。舍友是四川人,他奇怪地说:“在南宁,冬至前后,大家还穿着短袖啊?”摊主举着荧光棒喊:“便宜卖啦,过冬的厚外套!”几个女生你一言我一语地举着手机灯光挑选款式,捏捏面料进行比对。我想起读本科时也经常和朋友在这里跟老板砍价,那时总认为买到的衣服不如意,如今却突然觉得这小巷里的叽叽喳喳要比商场里安安静静的品牌店更有热度。
气温升高了,我的脑子昏昏沉沉,想找个地方透透气,遂向舍友提议:“学校对面的邕江边有一家河池果酱烧烤,咱们边吃边吹风,肯定能提神醒脑。”我们往烧烤摊跑,凑到炭炉边上看火苗抚摸着肉串,油滴下去滋滋响,刷上果酱,引得我们燥热起来、直咽口水。接过肥牛烤串,迫不及待地咬一口,口感脆弹又带有果酱的绵甜,微风吹过,我却丝毫不觉得冷,也许不只是这烤肥牛的功劳吧。邕江上的船在不远处慢慢地向前方行驶,无言地见证江岸两边一个个带着烟火气的瞬间。
周末,坐地铁去三祺广场。本想漫无目的地逛会儿,却看见漓江书院里面坐着许多埋头读书的年轻人,我与这藏在热闹里的安静不期而遇,不自觉地迈步进去。沿着白色的书架慢慢走,随手抽出一本作家东西的长篇小说《回响》,找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金色的灯光像暖阳一样洒落在书页上,把文字照得格外生动,此刻商场的暖气显得十分多余。
读着读着,我不禁回想起去年冬天在广西图书馆备战考研,那儿比家更有学习的氛围,还能找到许多考试用书,要是复习累了、手脚发冷了,我还能去文学区“游”上几圈。某天恰逢寒潮来袭,冷风怒号,图书馆的玻璃窗都被震得直响,来读书的人少了一大半。我在文学区的广西作家分区里翻阅,正好读到作家凡一平写流浪汉:“寒风向他吹着凌厉的哨子,他独自立定在邕江大桥上,像是享受,也像是受罚。”我不忍继续往下看,抬起目光注意到靠窗处有一名女生埋头刷题,她的帽上挂着一颗小绒球,伴随着奋笔疾书而左摇右晃,她衣服的背面印着一行字:读书是冬天的暖炉。那时我好像理解了老师说的“文学能连接人的心灵”:此刻的我、作家笔下的人物,还有正在奋斗的芸芸众生,都在借助精神上的温度来过冬至。
坐在漓江书院那暖得有点发烫的灯光下,我的思绪飘到了九霄云外:南湖公园的雾里,晨练的阿婆热火朝天地舞着太极扇,似乎要把热气逼退;广西药用植物园的冬阳下,护园人还没给树木“涂大白”,园里还没有萦绕树干与白漆交织的芳香;“三街两巷”的喧闹中,糖画艺人的铜勺转着圈,老南宁的甜融进了糖里。舍友问:南宁人一直是这么过冬的?我笑着回答:我们冬天不会躲在暖气房里,而是推开大门出去“游”。不管是嗍一碗粉、吃一串烧烤,还是翻一本书,这身体的暖和心里的甜,共同构成了邕城冬日里最鲜活的人间百态,每个生活在这儿的人都能把冬天,酿成甜甜的每一天……
来源:《南宁日报》2025年12月22日第06版:凤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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