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诚意
暖冬北海。谭瑞军 摄
每至深冬，北方刺骨的寒风裹挟着草木萧瑟席卷大地，总有不少退休老者前往南方避寒越冬，人们亲切地称这群逐暖而居的人为“候鸟”。
我五年前曾匆匆路过北海，因行程仓促，这座海滨小城的真容，在记忆里只余下一抹朦胧剪影。乙巳年冬，我携家人如归雁南徙，以“候鸟”之名再赴北海。
踏出机场候机楼的刹那，满目的姹紫嫣红撞入眼帘。此时北方早已草木枯寂、万籁清寒，此处却繁花灼灼、暖意融融，一派盎然。乘出租车穿行城区，沿途绿植葱茏如盖，温润空气裹着草的清冽缓缓沁入鼻腔，每一次呼吸都变得绵柔甘甜。作为一个钟情地域文脉、向往慢生活的人，我揣着对暖冬的期许来到这座南海之滨的小城，细品它海纳百川的包容与闲适。
安顿妥当，我便迫不及待奔向海边。初见那片蔚蓝，旅途的疲惫瞬间烟消云散，心境也豁然开朗。银滩的沙粒细如筛过的精粉，足踏其上绵软无声，海浪卷着碎银般的泡沫温柔漫过脚踝，裹着海水独有的咸湿暖意。极目远眺，天与海在远方交融成一抹淡蓝，几艘渔船化作墨色剪影，在烟波浩渺间若隐若现。
海风轻拂面颊，没有北方的干燥凛冽，唯有草木与海水交织的清润。伫立滩头望着无垠碧波，半生为生计奔波的劳碌，都被这温柔海风悄然抚平，紧绷的神经终得舒展。当代诗人海子笔下“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意境，大抵便是这般治愈人心的模样。
心绪沉静后，我常骑着街头随处可见的租赁电摩，或是搭乘从北海出发的旅游大巴，向周边辐射采风摄影，亦从网络搜集北海的过往轶事，一次次定格这座古城的人文景致与千年文脉。
北海的历史脉络悠长，《汉书·地理志》记载汉武帝时期，使者携黄金、丝绸从合浦港扬帆起航，穿越马六甲海峡，远赴中南半岛、南洋群岛乃至斯里兰卡。彼时的合浦港，“舟舶继路，商使交属”一派繁盛景，《廉州府志》赞其为“海疆第一繁庶之地”。这些历史痕迹，堪称“岭南敦煌”的合浦汉墓群可以印证，其密度与规模让人叹为观止，出土的波斯陶壶、罗马玻璃碗、铜凤灯等两万余件文物，无声诉说着当年中外文明交融碰撞的传奇过往，见证着海丝古道的繁华盛景。
漫步古城老街，斑驳的骑楼廊柱间，西式浮雕与中式飞檐相映成趣，每一道纹路都镌刻着海丝贸易的兴衰；合浦惠爱桥仅凭精湛的三铰拱人字架结构纵横支撑，历经百年风雨侵蚀依旧巍然屹立，成为时光淬炼的建筑瑰宝。
南珠文化中“珠还合浦”的传说，承载着千年的人文情怀：东汉年间因贪官盘剥，珍珠蚌纷纷迁徙他乡，清官孟尝上任后革除弊政体恤民生，珍珠才重返故土。如今，贝雕艺人巧用贝壳的天然色泽与纹理，骨角雕匠人精雕细琢匠心独运，让古郡的璀璨文脉，在指尖流转不息焕发新生。
金海湾红树林是这片海域的“绿色卫士”，三千多亩沙地绵延成海，白骨壤、秋茄、海桑等七种红树在此扎根生长，演绎着生命与自然抗争的奇迹。这里亦是鸟类的天堂，成群白鹭在林间栖息觅食，偶尔被渔人惊扰振翅翩飞，与霞光碧波相映，勾勒出“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诗意画卷。
乘渡轮八十分钟，便可踏上中国地质年龄最年轻的火山岛——涠洲岛。登岛远眺，南湾鳄鱼山的火山口遗迹清晰可辨，黝黑的玄武岩经海浪千万年的冲刷侵蚀，形成奇特的海蚀洞、海蚀柱与海蚀平台，每处肌理藏着地球演化的密码，诉说着岁月的沧桑。清代，客家人迁徙至此繁衍生息，将人间烟火悄然注入这片火山秘境。岛上的百年天主教堂隐于浓荫深处，哥特式建筑与客家文化和谐共生。漫步滴水丹屏，海浪拍击岩石溅起万千碎玉，尽显自然造化的磅礴与灵动。
冠头岭的礁石群，历经亿万年潮起潮落的冲刷打磨，如岁月镌刻的印记恒久不变。登顶凭栏远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礁石在海浪中静默伫立，仿佛诉说着“海枯石烂心不变”的缠绵深情。夕阳西下，这里更是观赏日落的绝佳去处。暮色将海面染成鎏金，归航的渔船披着霞光缓缓归港，礁石与光影交相辉映，构成一幅绝美的滨海落日图。
在北海，人们习惯早起赶海，踏着熹微晨光在滩涂之上捡拾贝壳、挖掘沙虫，收获大自然的馈赠；午后在浓荫下摇着蒲扇闲拉家常，任时光缓缓流过；傍晚沿海道悠然漫步，晚风送爽惬意自在。码头边，疍家人的咸水歌随风飘荡，悠扬曲调里满是渔家的烟火风情；老街上，非遗匠人凝神雕琢，贝雕的流光与角雕的温润将千年文化底蕴融入方寸器物，让文脉在时光中赓续。
北海赠予我的惊喜，远不止温润气候与旖旎风光，更有浸润全城的浓厚文气，以及这份文气中藏着的热忱与宽厚。这里是文化名人陈建功的老家，郭运德、白描等一批文化名人也来此安家。这座城市不仅珍视自身的历史根脉，更以开阔的胸襟接纳每一位逐光而来的创作者，而他们的到来，又让这座海滨小城平添了几分温润如玉的书卷气。
每有文化事件发生，如作家新书发布等，相关文化单位总是会邀请客居北海的作家和文化名人共同见证。南北作家围坐一堂，畅谈地域文化的差异与交融，北方的豪迈与南方的温婉在言语间碰撞，古老的海丝文脉与当代的创作思潮相互滋养，北海的文化温度，便藏在一场场烟火气与书卷气交织的相聚之中。这种不分地域、不分彼此的文学情谊，正是北海文化包容特质的最佳注脚。
这座城市的空气里，负氧离子含量是北方的数十倍，更无都市的喧嚣纷扰；这里无需追赶闹钟的催促，不必应付繁复的应酬，时光都仿佛被悄然拉长。我们可以在海边漫步、在老城寻古、在市场挑拣鲜活海产，亦可在一场场文化雅集里，邂逅知己、共鸣心灵，沉醉于文字的魅力。于是，暖冬的阳光、澄澈的碧海、鲜美的海味，还有政府与当地人的淳朴热忱，以及浸润全城、兼容并蓄的文化气息，都渐渐融入日常，刻进心底。北海，这片海、这座城、这份慢节奏的生活，便成了北方许多人心中难以割舍的牵挂。
岁月轮回，候鸟去又归。于是，每一个冬日，北方候鸟都会如约而至，续写与珠城的千年之约，品味藏在山海与岁月里的温柔与从容，赴一场文字与心灵的深情邂逅。
来源：《北海日报》2026年01月30日第07版：廉州湾 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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