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燕
儿子放寒假了,给外公打电话,撒娇说爸爸妈妈都忙,没人陪他。父亲心一软,答应来我家小住几天,陪陪外孙。
放下电话,儿子狡黠地冲我比了个手势:有奖励没?我帮你说动外公来啦!
父亲是个倔强的小老头。母亲过世后,他一直独居,我怎么接他都不肯来。最近他腿疾犯了,行动不大方便,我几次劝他来住些日子,他总是推三阻四。
本来讲好第二天去接他,可父亲怕麻烦我,天刚亮就提着大包小包,自己坐车来了。
父亲进门时,我正一边接同事电话,一边拖地。他见状,二话不说接过拖把就干起来。地拖完了,又四处转悠找活:晒衣服、清理厨房、擦窗户。实在没活可干了,竟把我养的猫抱过来,一本正经地给它梳毛、剪指甲。
看猫在父亲怀里扭来扭去,我哭笑不得:“爸,我不是接您来干活的。”
父亲呵呵一笑:“我多干一点,你就少干一点。”
从小到大,父亲总是这样。外面忙完回来,只要看见我和母亲在忙,他立马就“抢”活干,还美其名曰:“你们干得太慢。”母亲常嗔怪他“闲不住”,心里却明白,父亲是心疼我们。
吃午饭时,我给父亲夹了个鸡腿。他慌忙夹进儿子碗里,又夹一个给我:“我不爱吃,你们多吃。”
我心里一酸。小时候家境拮据,平时难得见荤,只有过年过节才杀只鸡。可父亲从来只吃鸡脖、鸡爪,肉多的部位全留给我和母亲。鸡腿,他更是从未碰过。后来条件好了,鸡不再稀罕,父亲却改不掉这习惯。在他心里,好东西永远该省给妻子儿女。
饭后,我拿出给他新买的羽绒服:“试试大小,看合身不?”
父亲连连摆手:“我有衣服穿,花这钱做什么?”又说,“我都这个年纪了,衣服够穿就行,多了浪费。”
我劝了半天,他执意不肯试,非要我去退掉。我只好骗他:“买了好几天,退不了啦。”
父亲轻轻一拍衣服:“你哄我呢,吊牌都没剪,怎么就不能退?”
晚上,我打好洗脚水,蹲下身想帮他洗脚。父亲又不同意,说他有脚气,怕传染给我,连桶也不肯用,执意踩在地上,直接用花洒冲。
我眼眶发涩,想起那年考上大学,父亲眉开眼笑,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十岁,不停说:“日子有盼头了。”我也许愿:“等毕业赚钱了,我就给您养老,让您吃好的、穿好的、用好的,让您做天下最幸福的父亲。”
那时父亲笑眯眯地应着:“好,我就等着享闺女的福。”
可等我真能挣钱了,父亲却总是说:“我养你,不是为了图你回报。”“我什么也不求,只求你好好的,开开心心的。”
望着这倔强的小老头,我不知如何是好,只好将目光投向儿子。
儿子眼珠转转,故意问:“外公,妈妈以后老了,是不是也像您一样,不吃好的,不穿好的,还不让我照顾她呀?”
父亲一愣,连忙摇头:“你妈妈身体弱,生养你吃了很多苦,你一定要好好孝顺她。”
儿子接着说:“可您生养妈妈,也吃了很多苦呀。”
都说,父母是儿女的镜子。今天我如何对待父亲,将来儿子或许就会如何对待我;而父亲今天这般推拒,或许也会成为他将来看待“孝顺”的参照。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想通了什么。
第二天早晨,他主动穿上了那件新羽绒服。吃饭时,我夹给他的菜,他也默默吃了。晚上我给他洗脚,他也不再推辞,只是轻声提醒我:“戴个手套吧,别染上脚气。”
来源:《北海日报》2026年01月28日第07版:人文 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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