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燕
母亲常说:“学会武艺不压人。”从小,她就让我学洗衣、做饭、织毛衣——凡过日子的本领,一样不能落。我偷懒,她就一句:“你可以不做,但不能不会。”
十八岁那年冬月,母亲教我酿甜酒。
“以前到我这么大,姑娘都要相人家了。”母亲笑道:“冬天待客,先得有一口甜酒。”
我净了手,跟母亲一步步来——
糯米淘净,清水浸泡十二个时辰。待米粒吸饱了水分,变得圆润饱满,沥干、上笼。蒸熟的糯米晶莹透亮,热气袅袅。摊凉至微温,便撒入碾得细细的酒曲,仔细拌匀,再装入洁净的陶缸,轻轻压实。在中间掏一个深深的“酒窝”,封好缸口,放在阴凉处静静等待。
几天后,甜酒的醇香从厨房隐隐飘出。我忍不住嘴角上扬,用勺子轻轻舀起半勺送入口中,清甜在舌尖化开的刹那,心里美滋滋的,觉得自己可真了不起,还刻意跑到弟弟妹妹面前显摆。
真正让我尾巴翘到天上去的,是元旦那天。母亲把我酿的甜酒分装在几个瓷盆里,让我给大姑、小姑、三叔和舅舅家送去。我提着沉甸甸的甜酒走街串巷,每送到一户,长辈们听说这是我酿的,都会舀起一小勺,尝一口,然后伸出大拇指,笑呵呵地说:“果然是你妈妈的亲女儿,手这么巧,将来肯定能嫁个好人家!”听得我脸颊发烫,羞得一跺脚,扭头就跑。
几年后,我出嫁了。每到冬天,我还是会酿上一缸甜酒。母亲年纪渐长,我便常回娘家帮她洗洗刷刷,顺便再酿一锅甜酒。为此,母亲逢人就夸,说我是她贴心的棉袄,就盼着我回来。
婆家是北方的,从前没有酿甜酒的习惯。自我嫁去后,每到过年,我都会蒸上一锅甜酒给婆家人尝。
甜酒酿好后,我舀出一大碗,在开水里煮沸,打进鸡蛋,撒上红糖,热气缭绕中,那股温润的香气便弥漫开来,钻入鼻腔,融进心里。喝上一口,从喉咙暖到胃里,全身都舒坦。
婆婆因此喜欢得很,每到夜里,常会从牌桌或电视机前抬起头,亮着嗓子叫我丈夫去带孩子,好让我腾出手,煮上一锅甜酒当夜宵。
我一直感念母亲。正是她教我的这门手艺,让我被人喜欢,被人需要,也让我能用这微薄却醇厚的方式,表达一份孝心。
幸福有很多种。被人惦记着、需要着,大概是最暖人心的一种。而每年冬日里飘起的甜酒香,就是这幸福最熟悉的滋味。
来源:《北海日报》2025年12月31日第07版:人文 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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