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燕 | 扛袋柚子挤春运

■熊燕

大学毕业那年,我去千里之外的城市工作。单位发春节福利,除了墨鱼、香菇、木耳、桂圆、红枣这些干货,还有一大袋柚子。

看见那袋柚子,我心里欢喜极了,母亲爱吃柚子,可总舍不得买。偶尔买一个,她会一边剥皮一边念叨:“皮这么厚,还论斤称,真划不来。”剥好的柚子被她仔细掰成一瓣一瓣,家里五口人,一人分两瓣。她霸道地宣布:“谁也不许推让。”那酸里透着甜的滋味,让整个冬天都滋润起来。

如今回想,母亲虽说爱吃,每年却好像也就只买了那么一个柚子。不知是物以稀为贵的原因,还是柚子真的格外美味,每到柚子成熟的季节,我的想念便跟着口水一起翻涌。几乎每次回家,我都先往茶几上瞧一眼,看看上面有没有摆着一个圆圆黄黄的大柚子。

我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拥有一整袋柚子。整整一袋啊,都是我的!光是想想,梦里都能笑醒。

我当即决定:要扛着这袋柚子挤春运,让母亲也欢喜欢喜,好好过一次柚子瘾。

虽然很馋,但是,我一个柚子也舍不得吃。每天闻着柚香入睡,心里开心又期盼。腊月二十六,领导开口:“家远的,可以请假提前回。”其实在这之前,他已暗示过:买到车票的,就能先走。

那时候还没有高铁,也不能在网上购票,除了去售票厅排长长的队,买一张绿皮车的票,别无他法。在那队伍里,人人眼神焦切,可无论谁捏着票出来,都瞬间笑开了花,开心得像个孩子。我也是其中一个幸运儿,排了五天队,终于把那张窄窄的、通往家乡的淡粉色纸片握在手里。我高兴得一蹦老高,完全忘记了自己的“淑女人设”。

忘了“淑女人设”的还有另一件事:腊月二十九凌晨一点,我这个细胳膊细腿的人,竟然扛起二十斤重的一袋柚子,拦下一辆在寒风里等客的“摩的”,直奔火车站。

一进火车站,真是人山人海。候车厅早已人挤人,连露天广场也密密麻麻全是人。或坐或蹲,或倚着行李站着,还有人摊开报纸躺在地上。我在人堆里挪腾半天,才找到一小块空地放下柚子。旁边一位抱小孩的女子看了看柚子,又看看我,犹豫着小声问:“妹子,你一个人?”我警惕地没作声。她似乎懂我的警觉,指指柚子,轻声解释:“我没别的意思……是担心你扛着这么大一袋柚子,待会儿怕挤不上火车。”

她一说,我也反应过来。刚才从“摩的”下来,我扛一阵、歇一阵,才勉强蹭到这儿。等会儿上车,还不知道站台多远?要不要上下楼梯?穿过几条通道?没容我细想,哨声响起,开始检票了。

工作人员刚在检票口站定,人群立刻像潮水般激动起来,个个如同打了鸡血,拎起行李就往前涌。什么谦让礼貌、仪表形象,这一刻全都抛在脑后。每个人眼里只有一个念头:挤上车,回家。

我也使出全身力气,一手提行李,一手扛柚子,被人流推着挤过检票口,一路小跑冲到火车前。可是,问题来了,每节车厢门口都堵着一堆人,每个开着的窗口都有人在递行李、递孩子。我扛着袋子,一个车厢一个车厢地往前跑,终于跑到靠前的车厢,人稍微少些。胜利在望!我满头大汗,仿佛已经看见母亲接过这袋柚子时瞪圆的眼睛,张成“O”型的嘴,和她脸上掩不住的欢喜。

忽然,“哗啦”一声,乐极生悲。不知是袋子本身不结实,还是被谁的行李刮开了口子,柚子们竟像一群逃兵,接二连三滚落在地。我心里那个急啊,弯腰捡起这个,那个又滚远。还没来得及直起身,汽笛拉响,工作人员大声催促。一位热心的大娘猛地拽住我的胳膊往车上拉:“火车要开了,还捡什么柚子?不回家啦?”

她话音刚落,“啪”的一声,车门关上。我在里面,柚子在门外。随着火车“哐当哐当”往前行,我离我那一袋亲爱的柚子越来越远。

那个春节,我心里始终揪着疼:我的柚子啊!我那么宝贝着,连一口也舍不得吃的柚子,就这么华丽地留在了站台上,也不知最终滋润了谁的冬天。

如今,有了高铁,能在网上直接购票,买火车票再也不用顶风冒雪彻夜排队了。后来,我又买了车,心里想,多远的路,再多的柚子,我也能轻松运回家!

来源:《北海日报》2026年02月11日第07版:人文 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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