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素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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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年轻时,经常喝苞谷酒。他是个司机,一年大部分时间,都在百色隆林的山区里拉货。他累了乏了,就在路上和同路的伙伴聚在路边,随意搭个棚子,或者在农户家,简单地喝一点苞谷酒。多年以后,他常和我说起年轻时喝酒的场面,他说那时虽年轻,但在荒山野岭还是有些害怕,喝下苞谷酒,身体就变得暖乎乎的了,那种挠心肝的恐惧,就会一点点消散。他一般喝两三杯,就不再喝了。他坐着或者躺着,和同伴扯着嗓子喊歌。他不记得当年唱的什么歌,但他总会想起山里的星空,漫天都是闪烁的星光。真亮啊,直到现在,他还会说起那些年的星空。
他出一次车,要十天半月才回家。除开汽油味,我还能闻到一点酒味。我爸用指尖刮我的鼻子,让我不许告诉我妈。
我妈怎么会不知道呢?我爸回来一次,我妈吵一次。我爸每次都答应,可每次回来还是一样。我妈只好为他准备一包包护胃的中药。中药的味道难喝,他用蜂蜜水送服。药刚入口,他的喉咙里就滚出干呕声,脖子和脸上的青筋都跑出来了。
那一包包中药,并没有护住我爸的胃。2002年,我爸的胃坏了一半,只好动手术割掉了。我妈威胁他要是再喝酒,就不管我们一家老小了。后来,我爸告诉我,当年胃坏掉,其实和酒没有关系,应该和不正常吃饭有关。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路上,他时常要饿着肚子开车。好不容易可以停车吃饭,又会吃到撑得半死。况且路上的伙食也不怎么好,不是干的就是硬的,要么是冷的。柔软的胃,哪里受得了这样的糊弄。我上班以后,经常要下乡采访赶稿,饿时前胸贴后背,饱时肚子鼓成球。没过几年,当我吃上了医生开的胃药时,才明白了我爸经历的过往。
我爸胃坏了以后,我妈就不许他到山区拉货。我爸把大货车卖掉,在县城找到了工作,负责开车接送同事上下班。我爸不能随身把苞谷酒带车上,他就在周末喝一点。一次喝两杯左右,只要脸微微泛红,就不再多喝了。他在家里喝,总是喝不尽兴。我妈会盯着酒杯,叨叨地说起割胃的事。我爸从不和我妈解释,任由她说个不停。不过,说归说,一到周末,我妈总要做点下酒菜,一盘花生米或者凉拌黄瓜。
干了五六年,我爸说不想干了,没有跑货车自由方便。再说了,单位人多事杂,说话总得小心谨慎,有时还得把头埋在裤裆里。我妈要么说我爸是想喝酒才不想干的,要么好言好语劝我爸再坚持几年,等我们几姐妹考上大学找到工作再说。我爸听了我妈的话,真的等我们读完了大学。我妈怕我爸上班不开心,从那以后,他喝酒时,她很少说他了。我爸在家能喝开心了,面对单位的事也坦然许多。多年以后,我不经意间说起这件事,我爸说:“周末喝一点酒,酒气升腾,那些工作日里积攒的不快乐,全都消失了。”工作以后,我爸会找我一起喝酒,就喝隆林乡下的苞谷酒。我们在家里或者在路边摊喝,有时我妈也会加入,一起喝几杯。
我本以为,这种算得上惬意的生活,会一直持续着。他退休一年后,却患上了直肠癌。确诊那天,他的脸转眼间变得很惨白,走路有些踉跄了,需要我和我妈扶着。我妈挤出难看的笑安慰我爸,癌症分早中晚期,医生说了,你这是早期,家旁边的谁谁谁不也是早期,人家现在活得好好的呢!我妈说着,我不知道我爸是否在听着。我无力地扶着瘫软的他,一步步走向病房,签下了手术同意书。后来我才知道,当时我妈也不知道我爸是什么期,只是估摸着瞎说的。
我爸的手术难度挺大,当天早上九点进去,晚上十二点才出来。医生说,割胃后肚子里有些组织粘连了,像蜘蛛网一样,需要一点点剥开。我想着我爸躺在冰冷的手术室内,眼泪就哗哗地流。我爸术后躺了七天,才能下床活动。出院时,医生特地嘱咐我爸不要喝酒。我妈反倒和医生说,这病又不是喝酒闹的。医生白了一眼我妈。我妈才满嘴答应要监督我爸。我爸看我妈日夜照顾他变得蜡黄消瘦的脸,主动说以后要戒酒。
从医院回到家,我爸的痛苦一点没消减,他要吃很多中药,一天到晚药壶都在咕咕响着,熬着大包小包的药。除开中药的苦涩,他还要面对肠梗阻。他吃多了,他的肠子会堵塞。吃少了,他的头会发晕。只要肠子一堵塞,他就要跑去医院灌肠。去的次数多了,他就变得烦躁起来,干脆买来灌肠的装备,在家里自己弄。我妈说,看我爸灌肠很痛苦,有时污物会从嘴里喷出来。那段时间,我家的气氛很压抑,没人能真正笑起来。
我妈建议我爸出门散散心。我爸真的去了,背着一个大水壶,装了满满的中药,和朋友一起钓鱼。钓鱼需要长时间坐着,我爸坐了几个小时,就晕倒在地上。我和我妈赶紧去接回来送到医院。出了这样的事,我爸的朋友再不叫我爸出门了。
我妈看我爸整天沉着脸,一个人不是窝在床上,就是窝在沙发上,半天不说一句话。我妈有些紧张,怕我爸抑郁了。我妈知道,要是喝点酒,我爸也许会开心一点。刚开始,我妈不敢给我爸喝白酒,而是用米饭发酵,做一点甜酒泡水给我爸喝。我爸喝了一点甜酒,尝到了酒的香味,笼罩在头上的乌云似乎慢慢散开了。
我爸心情好一点以后,我妈会陪着我爸做一些简单的运动,再到小区里散散步。几个月过去,我爸的精神和气色都好了些,他开始不满足喝甜酒了,觉得味道有些寡淡。我爸提出想喝点苞谷酒,我妈并没有反对。她从乡下买了些,一餐饭给我爸倒一小杯。我妈也喝,有时喝得比我爸还多。我爸的心情彻底好起来,直肠癌的复查指标正常了,肠梗阻也很少犯,他开始带着我妈出门玩。
后来,我爸和我妈回隆林乡下定居了。我妈亲自做烤苞谷酒,她把秋收的玉米浸泡后捞起,煮到八成熟沥干,上锅闷五个小时,再放进笼子蒸透到开裂。我妈把开裂的苞谷,摊在院坝里的凉席上,那股香味让人挪不开脚步。我爸按照我妈的指点,把酒曲均匀地洒在苞谷上拌匀,再盖上一层薄膜。过了两天,我爸帮着我妈把苞谷搬进一个大缸里密封。密封的时间足够了,我妈就开始上锅煮酒了。我妈怕我爸累着,从头到尾都一个人看着火,掌握火的大小。有时不放心,半夜还起来看火。头酒出来了,我妈说太烈,不让我爸喝。去掉头酒,才装起来让我爸尝。我爸尝了口,咂吧着嘴,一脸的享受。我夺过我爸手里的碗,仰头就是一口。酒是温热的,带着一股子苞谷香,在口腔里漾开了,让人觉得很舒服。
我妈笑起来说:“两个酒鬼。”我和我爸笑起来,是那样的幸福快乐。
在隆林的乡村习俗里,苞谷酒在迎来送往中是必需的物品。我妈烤的苞谷酒口感醇香,得到了乡里乡亲的夸赞,谁家有事情,她都要和我爸一起去送一壶。
如今,我爸和我妈过得悠闲自在,拎着一壶苞谷酒,到这家走走,到那家转转,几个人坐下来,聊聊年轻时的事情,再喝上几口苞谷酒,这一天啊,就过去了。
来源:《广西民族报》2026年01月23日第06版 :岜莱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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