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磊
我有个略显陈旧的抽杆夹,一直摆在办公桌上。那是一个白色的透明软壳文件夹,里面躺着薄薄的一沓通讯录,是我珍藏的一部关于公路的“更迭史”。
这“史”,不在宏大的机构沿革浪潮里,而在人名与号码无声的聚散中。翻开最早那一页,“公路管理局”的字样透着饱满元气,名字后面,大多为“135~139”号段的手机号码,那是手机快速普及的时代:养护职工人手一部手机,临时布置工作时,只需等上片刻,听筒里便传来夹杂风声与卡车轰鸣的“喂?”,粗粝而鲜活。我所知道的每个名字背后,都隐藏着一段脾气,一副嗓门,还有一手绝活,像养护站工具房里被用得油亮的各式工具,各具特色,不可替代。
秘密的开始,是名字的悄然隐退。不知从哪一年起,电话号码后的空白处,辟出了一方小小的土地,写着两个字——退休。几个,十几个,越来越多的名字消失在通讯录页面上。多年来,有新鲜名字的加入,也有不少名字的位置不断调整。当一一默念那些隐退的名字时,我会微微一顿,仿佛触到一片宁静的湖水。
更大的消长,伴随着单位名称的变更而来。“公路管理局”成了“公路养护中心”,字眼上的收束,不仅是换块牌子,更是职责的清晰界定。2019年的通讯录上,一整栏“金钗渡口管理所”下面的名字,一下子齐齐消失,留下一块刺目的空白。这缘起于2018年底,省道510线金钗八甫大桥通车后,金钗渡口停渡了,陪伴了马山、都安、忻城三个地方群众的渡口,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卸下重担,成了红水河边的一段故事。
背手机号码,是我记忆里印象最深的事情,虽然没有硬要求,但我觉得有些该脱口而出的人员号码,势必不能让对方久等。手机的普及,让联系更快了,但座机那根有形的、需要“转接”与“等待”的线里包含的、属于一个集体的共时性呼吸,渐渐没落了。
通讯录里还有另一个秘密,那就是“联结”的嬗变,这或许是通讯录最私人的馈赠。
有些名字,早已从在职名单上退场,但只要你曾与他们共事,那些音节便像一把特制的钥匙。“老韦”——你想起的,不仅是那个嗓门响亮、能用铁锹在沥青上“绣花”的汉子,更是在台风夜清理倒伏路树的熟悉背影,是每个炒沥青的黑夜里,他用搪瓷缸子给你倒的那杯烫嘴的浓茶。“唐弟”——你眼前可别浮现出哭哭啼啼的“堂弟”。他是晒了几十年的“公路人”,黢黑面庞下藏着张精细的“活地图”:哪里易积水,哪里会滑坡,全在他心里……这些名字,是一串密码,它们所唤醒的往往不只是几个人,而是一段段有温度的关系和记忆。
通讯录上那些曾经紧密排列的名字,形成了这种紧密联结的索引。如今,索引变得多样了,联结的方式也变成了微信群里频繁而高效的通知、传达。时光如水般流逝,我们依旧养路,路也愈加平坦宽广,但有些东西如旧路旁不知名的野草,在愈发整洁美丽的路面下,悄然改换面貌,消失在人们的视野中。
收起文件夹,通讯录里的名字,越来越像公路里程碑上的数字,精确,必要,却沉默。那些消失的、退休的、被合并的名字,并没有真的消失,而是融进了更坚实的路基中,成了路的基石,也成了它不被看见的承托。
来源:《广西民族报》2026年01月23日第06版 :岜莱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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