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发奋
惠爱桥。梁发奋 摄
推开窗，晚风裹着湿润的水汽扑面而来。江水的清润混着人间烟火的暖意，我知道，西门江醒了。
七点刚过，江岸的灯带次第亮起，像一条发光的绸带，温柔地束在江水的腰间。岸边的大理石步道上，牵着孩子的年轻夫妇步履悠闲，慢跑的青年人额上闪着细密的汗光，还有沿江散步中老年人三五成群，边走边舒展着筋骨。偶尔有宠物狗轻快地穿梭其间。人声、笑声、脚步声，交织成一片温厚的生活交响乐。这是我最熟稔的风景，从上新桥、下新桥至双江桥，从春夏到秋冬，西门江的热闹仿佛从未停歇。它如同一种脉搏，一种呼吸，在廉州古城在黄昏时分诚实地舒张着。
我穿过下新桥，往北踏上那略带弹性的塑胶步道，浅红的塑胶路面缓解着足底的疲惫，步道两边安装着密度适中的小射灯交叉射向步道中央，照亮步行者前行的路，临江的方柱和铁链为行人提供安全保障。让我不禁想起这里刚建设的时候，我对廉州古城阜民南北街区改造的意见和想法曾得到了专业人员的认可与共鸣；想起在机器的轰鸣声中，近千米长的古老江堤得到精心修缮，驳岸被加固，污水被截流。如今，临江的长椅和观景台成了休憩、闲聊的最佳去处。天气暖融的日子，常有临江居民在观景台上摆简易茶具，邀三五好友，茶叙过往，畅谈人生。我也曾在此地和几个“老廉州”举杯对饮，我们吃着烤鸡、烤鱼、大蚝和各种烤串，配上当地美酒，拉开话匣子，从家常琐事到街坊邻里，从江边的故事到天下风云，从千年廉州到华夏大地，从世间纷扰到人生追求，无所不言，畅抒胸怀。江水无声，却是最好的倾听者。
随着人流北行，还珠桥匆匆掠过，一座古拙的木桥在灯火映衬下愈发沉静庄重——那便是廉州人心心念念的惠爱桥。它始建于明正德年间，现存桥梁为清宣统年间重建，其独特的三铰拱结构，在当年堪称先进。“惠爱”之名，取意“施惠于民，仁爱为本”，寄托着造福一方的朴素美好愿望。踏上桥面，脚下宽厚的青砖已被岁月磨得温润。夜色中，桥身巨大的三铰拱木构如巨鸟展翼，榫卯精密咬合，力与美在数百年的沉默里达成了完美平衡。手抚桥栏，木质的凉意直透掌心。我知道，自己触摸的不只是一件文物，更是一段依然活着、能承载今人脚步的厚重历史。它连接两岸，也连接着时光。
沿步道向南，来到西门江流拐弯处，与廉州中学体育场隔江相望的是新建好待开放的“合浦县人大主题广场”。广场东南侧是走廊夜市。暖黄的串灯下，孩子们围坐小桌旁，专注地捏着陶泥，涂抹水彩；不远处，少年们举着玩具气枪瞄准摇摆的彩球；直播镜头前，主播们落落大方地歌着唱，和千里之外的人分享这片夜色；点唱机边，中年大叔唱着老歌，情感真挚饱满。这片充满烟火气的夜市，让西门江的夜晚在静谧之外，多了甜蜜的喧嚷。
西门江从来就不只是一道风景。自汉代起，它便是合浦作为“海丝首港”向内陆延伸的咽喉。两千年前，那些从南洋、波斯等远洋而来的琉璃、玛瑙、香料，在合浦港卸下后，正是通过这条江及其联通水系，换舟北上，抵达京都长安，融入中原的繁华；而中原的丝绸、瓷器，也循江南下，扬帆远航。在这条黄金水道上，舟楫如梭，沿岸货栈商铺鳞次栉比，滋养了廉州古城的千年繁盛。
它的厚重，远不止于航运。顺江不远，便是“草鞋村汉窑汉城遗址”，当年窑火昼夜不息，为港口与城市烧制砖瓦，是“海丝”路上坚实产业基础的实证；与此相辉映的，是江畔的“海角亭”，那是为纪念“珠还合浦”的廉吏孟尝而建的亭阁，凝结着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德政理想与文人风骨。江水流过草鞋村的窑火，流过海角亭的墨香，也流经岸边那座已有百廿年历史的廉州中学。一代代少年的读书声与江水和鸣，在民主革命时期，哺育了张进煊、李英敏、邹瑜等一批批革命先行者，更是在新中国成立后，培养了许多在国防、科技、教育、卫生等领域的栋梁之才，为社会主义建设和中国式现代化建设作出重要贡献。这条江灌溉的不仅是江两岸的万顷良田，更是合浦生生不息的文化根脉。
这文化的活水，也流淌在节日民俗里。去年端午节，合浦10支龙舟队、220名龙舟运动健儿在此竞渡。竞赛为青龙和黄龙两条赛道。近一公里的江岸，旌旗招展，锣鼓喧天。条条龙舟如离弦之箭，劈开被呐喊声煮沸的江水。两岸人山人海，欢呼雷动。我从下新桥溯江而上，看着那些年轻的、朝气蓬勃的面孔，感受到这已不只是一项民俗活动，更一场以江水为纽带的全民庆典。
夜色渐深，人潮渐疏。我看着江流上游依稀灯火闪烁，那是正在建设中的三期工程，延伸向更远的村落。随着新的规划实施，南流江综合整治工程正在逐步铺开，未来的西门江，将串起更多乡镇与美丽乡村，惠及合浦更广大的人民群众。它将不再只属于古城，而是拥抱沿江两岸广阔的乡村。
回到家，窗外的灯火依旧温暖，江水的轮廓在夜色中依稀可辨。我忽然觉得，今日西门江两岸的温暖闲适，与它千年前的航运鼎沸、文脉绵延形成一种奇妙的承续与转化。昔日的经济动脉，化作了今日的生活静脉；昔日的舟楫之利，化作了今日的漫步之趣；昔日的海丝遗韵，化作了夜风中的的惬意与欢愉。
西门江不语，它只是流淌。从汉代的陶窑边流过，从宋代的亭阁下流过，从明清的码头前流过，如今，又从这塑胶步道、温暖夜市与如织游人的身边流过。它带走泥沙，也沉淀记忆；它变换容颜，却始终守护着这座千年古城的文化历史之魂。
来源：《北海日报》2026年01月23日第07版：廉州湾 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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