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传艺

赶海。徐绍荣 摄
海边的红树林是片沉默的秘境。潮声漫过堤岸,叶片上的露珠簌簌滚落。晨光穿不透茂密的枝丫,斑驳地洒在泥地上,给爬行的小螃蟹、跳跃的弹涂鱼镀上朦胧的轮廓。空气里混着海水的腥咸、红树林叶片的涩味,还有软泥发酵的微腐气息——这是海边独有的味道,也是二叔再熟悉不过的气息。
春天的滩涂是稳鱼的主场,这种学名虎鱼的生灵,偏爱藏在咸淡水交汇处的泥洞或石缝中。退潮的白天才肯出来觅食,涨潮的夜晚便遁入深海或洞穴,踪迹难寻。天刚泛白,二叔就套上过膝的厚黑长袜,裤脚扎得紧实,踩着冰凉的滩涂往红树林深处走。
捉小螃蟹当诱饵最是磨人。他蹲在礁石旁,眯着眼打量每一道石缝,再将手指伸进狭窄处翻找,有时摸到滑溜溜的海葵,有时被锋利的礁石划破指尖,鲜血滴在软泥上,很快就被洇成淡淡的红点。更多时候,他跪在泥地里,双手插进软泥中摸索,或用脚轻轻踩踏,感知底下螃蟹的动静。泥浆溅满裤腿,凉飕飕地贴在皮肤上,风一吹便泛起细密的鸡皮疙瘩,可他顾不上这些,只是专注地把捉到的小螃蟹捏扁,让鲜腥汁液渗出——唯有这样,才能引来嗅觉灵敏的稳鱼。三四只螃蟹一组,小心翼翼地放进竹篾鱼笼,那笼子30厘米高、20厘米宽,裹着防腐桐油,能装三四斤鱼。
之后便是红树林里的跋涉。枝丫交错如网,叶片边缘的细小锯齿偶尔划过他的脸颊、手臂,留下浅浅的红痕,混着泥浆,痒丝丝的。树林茂密处遮天蔽日、难辨方向,他就循着潮声和日光摸索,从未迷过路。
凭着几十年的经验,他对稳鱼出没的痕迹了如指掌:哪里的泥洞边缘有新鲜爪印,哪片水洼有鱼鳍划过的波纹,他一看便知。选好地方,他用手掌挖一个与鱼笼大小相当的泥坑,将笼子口朝上放入,再用软泥细细伪装,只留一道不易察觉的入口,最后折几枝红树枝插在旁边做标记。最惊险的是偶遇眼镜蛇。那些青灰色的生灵常盘踞在树根处,受惊后便竖起脖颈,吐出信子,每次撞见都让二叔后背发凉,心头发紧。可他定了定神,仍硬着头皮把剩下的笼子放完——生活的担子压在肩上,容不得半点退缩。
第二天退潮后,二叔扛着空竹筐去收笼。鱼获丰时,竹筐里的稳鱼蹦跳着,银灰色的鳞片在日光下闪着光,他的脚步都轻快几分,嘴角噙着藏不住的笑意,满心欢喜像滩涂的潮水,冲洗掉满身的疲惫;鱼获寡时,笼子里只有寥寥几条小鱼,他满身泥浆,腰酸背痛,双腿像灌了铅似的沉重,拖着疲惫的身躯上岸,那份沮丧和辛酸,唯有与海为伴的人才能真切体会。可无论收获如何,转天清晨,滩涂上依旧会准时出现他的身影,他总说:“日子是过出来的,活儿是干出来的,哪能因为一次少捕几条鱼就歇着?”
二叔的日子过得朴素,可每次捕到稳鱼,他总会挑出最大最鲜的几条,用稻草串起,送到村头的孤寡老人家中。张阿婆腿脚不便,他就把鱼送到厨房,顺带帮着处理干净;王大爷眼睛不好,他便细细嘱咐鱼的做法,临走时还不忘叮嘱“趁热吃,补身子”。那些鱼带着海的咸鲜,更带着人心的温热,老人们握着他粗糙的手,眼里总含着泪。
我曾问过二叔,这么辛苦,图什么呢?他答道:“图什么?图一家人吃饱穿暖,图村里邻居能帮就帮一把。”
暮色四合时,二叔又扛着工具往海边去了,瘦削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像一尊坚守的雕像。红树林的风里,似乎还飘着鱼的腥鲜、甘蔗的清甜,更裹着他那份朴素的善意,在滩涂之上久久萦绕
(作者为乡村教师,北海作协会员。)
来源:《北海日报》2026年01月23日第06版:记录 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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