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丽敏
昨晚有月,今晨有雾。两件不相干的事,是我此刻想记下的。
也并非完全不相干,在冬天,只有晴朗的夜晚才能看见月亮,而雾也是晴朗天气的象征。“冬雾晴,春雾雨”,谚语里是这么说的。
现在很少有人记得谚语了吧,人们已不再依赖古人的经验生活——打开手机,就能知道想知道的:气温,空气质量,晴或者雨。而我还是喜欢依据自己的观察来预测天气,这会使我保持对自然的敏感。
临近中午,雾才散去,外面有山斑鸠的叫声。
小区外面就是田野,山斑鸠的叫声常能听到,天晴时听得更多些。在冬天听到山斑鸠叫,会使人分不清季节,似乎秋天还没过去,或春天提早到来。
山斑鸠的叫声很高,它们喜欢蹲在高处,蹲在树冠和电缆线上,像个胖胖的逗号。一只山斑鸠叫着的时候,总有另一只在远处呼应它,仿佛它的回声。
住在村庄边最大的福利就是能听到自然的声音,鸟鸣、蛙唱、蝉歌、虫吟,风吹树叶和雨打窗篷……我的耳朵对这些声音格外敏感,像一个人对心爱者的脚步那样敏感。
若没有自然的声音,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陷于嘈杂,还是坠入死寂?
昨晚把《刺客聂隐娘》又看了一遍。这电影刚上映时在影院里看过,当时只专注于情节,没有留意其他。昨晚一个人,在客厅里,关上灯在暗中看,耳边全是自然的声音。这部电影,几乎收集了大自然所有的天籁,贯穿整部电影,成为电影的背景乐,烘托着场景的气氛,起着旁白的作用——安静的,寂寞的,孤独的,惊恐的,荒凉的。
最突出的是鸦声,将画面的空间感一下子打开,无边无际的空旷,前不见来者后不见古人的空旷。那鸦声,是聂隐娘心里的声音吧。聂隐娘在这部电影里的台词极少,一两句而已,表情也没有变化,无法从她的表情里看见什么。唯有鸦声能代表她的内心,黑色的,亡灵般的声音。
这并不是一部以情节取胜的电影,导演显然是要让自己摆脱媚俗,不意以情节取悦观众。他想取悦的是自己,那个试图遁入“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的自己。
事实上,他仍然取悦了一部分观众,比如我。
午前,雾刚散去的时候,我取出相机,在阳台对着红叶李树按了两次快门。红叶李树的叶子早就落了,唯有一根枝丫上留着几枚红叶。叶子攒在一起,打眼看,像极了花。一树叶子都落下了,独这一根枝条末梢的叶子不落,毫无枯意,是什么样的意念在支撑着它?
细看红叶李树的枝条,已有许多细小的苞芽,仿佛是这些苞芽的鼓出,使得叶子不得不落。不仅红叶李,梅树、望春、玉兰、木莲,也在枝头鼓出了花苞,在叶落的同时,开始新的生长。
想起昨晚的月亮,那么圆,又那么清冷,像一面在雪里藏了很久的镜子。
那或许是今年看见的最后一轮皓月吧。
十二月,凛冬已至,雪还未落。春天微露端倪,在冬天寂静的心脏。
来源:《北海日报》2026年01月22日第07版:银滩 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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