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丽敏
入冬后,只要天气好,午间休息时我就拎着相机去上坡村。
上坡村很小,十几户人家散落在湖湾边上,一条小路与外面连接,车子是开不进去的。路太窄了,自行车倒可以骑,只要车技够好。住在湖湾里的人家,主要的交通工具是木舟,每户人家都有一只小木舟,静静地泊在湖湾。
从我上班的地方到上坡村约四十分钟,要翻过一座小山。我走得很慢,走到山顶时,找一块石头坐下来,在山顶可以看到村落和湖湾的全貌。
湖湾和平时一样,波澜不惊。湖水的颜色,有些地方是宝蓝色,有些地方是银灰色,倒映着深邃又空无一物的天空。
坐在山顶能听到村里的动静。有一次,我听到村里传来很夸张的笑,“嘎嘎嘎”的,有点神经质,走进村子,才知道那并不是人发出来的,而是家禽在后院的叫声。另一次,听到村后林子里“咿咿呀呀”的黄梅调,我寻声走过去,见地头摆着一只收音机。收音机的主人手握锄头,正弯腰锄草。他一边听戏一边干活,解了乏又消除了寂寞,确实是劳逸结合的好办法。
吸引我一次次来这里的是湖湾边一片杂木林。刚入冬时,杂木林的颜色如盛夏的火烧云,浓艳,斑斓,毫无冬天的萧瑟感。走进林子,才发现地上已有了厚厚的落叶,还有说不出名字的落果。杂木林与湖水交接的地方生长着芒草。入冬后,芒草一天天地变白,仿佛落云,又似堆雪,还似白鹭家族在湖面聚集,或静立不动,或翩然欲飞。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古人喜欢将芒草搬到宣纸上、写进诗词里——它们长在水边,天然就是一幅画、一首诗。芒草在湖里的倒影有梦境的迷离感和复调的美。此种情景,如果让风景画家东山魁夷见到,定会欢喜不尽,他估计会在村里借一间空房子住下,在湖边支起画架,一天天地画下去。
我有一本东山魁夷的散文集,其中一章中,他曾写过芒草:“下雪的时候,雪花从芒草的下方渐渐堆积起来,它依然挺立不倒,最后被完全掩埋在雪中。雪融化了,它探出头来,就这样留存在春天里。我被芒草这种尽管柔弱,却不违抗命运而经得起磨难的形象深深感动。”
在那本散文集里,东山魁夷还写了这样一段话:“我们认识风景,是通过个人的眼睛而获得心灵的感知。严格地说,也可以认为谁的心中都不存在一样的风景。只是,既然人类的心灵是可以彼此相通的,那么我的风景就可以成为我们的风景。”
我来到这偏僻的湖湾村落,就是因为它是在我心灵里早已存在的风景。我一次次到来,不过是对心灵风景的认领。
杂木林的冬天来得缓慢,叶子落尽时已是小寒节气。此时走到湖湾,很容易就想到“万木寒无色”的诗句。落尽叶子的杂木林,就是无色的寒木了。
不,它们并非无色,它们的颜色此时更为庄严、凝重。它们在岁末静立的样子,分明是画中水墨,雪中玄骨。
来源:《北海日报》2025年12月25日第07版:银滩 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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