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泽 | 漫漫长路父为辕

■李世泽

土地承包的消息传来时,已是深秋。风刮在脸上生疼,田埂边的枯草在风中摇曳。父亲虽是小学教师,却保留着农民的本色,此时正为那块地的收成而忧心忡忡。他蹲在门槛上,过了一会儿,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去看看萝卜吧!”

这块新分到的河滩地,沙壤土质,适合种萝卜。黄昏时分,我们站在地头,看那些萝卜缨子墨绿墨绿地铺展开去。父亲弯腰拔起一个拳头大小的萝卜,萝卜茎破土而出,还带着湿气。“不错。”他掂了掂,嘴角微微上扬。这样的笑容在他脸上很少见。

接下来的几天,他带着全家在地里忙活。地头的萝卜越堆越高,渐渐堆成了小山。母亲开始发愁:“这么多,怎么办?”父亲沉默不语。第二天黎明,他把板车推到家门口。父亲说:“装车,进城,市区菜价更高,可以卖个好价钱。”我家住在市郊,附近有个集市,但去市区集市要走十多公里。

天蒙蒙亮,我们就出发了。父亲把麻绳搭在肩上,身子前倾,车就动了。这时我才注意到,那两根车辕被磨得光溜溜的,不知经过了多少人的手。父亲的手搭在上面,青筋暴起,仿佛与木纹融为一体。

“走!”他喊道,车轮开始嘎吱作响。

这声响,陪着我们走了整整三个钟头。起初听着刺耳,走着走着,竟也成了习惯。我在车后帮着推,没一会儿,手心就酸得发胀,脚底板从麻木到生疼,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可我不敢停,因为前头的父亲,自始至终背都微微往前弓着,麻绳深深勒进衣服里。他就像田埂上那棵老槐树,树干被风吹得歪了,根却死死地抓着脚下的土,半点不肯松。

经长途跋涉,市区集市终于出现在眼前。但我们高兴得太早,不一会儿乌云黑压压地沉下来,先是几滴雨点儿砸在脸上,冰凉刺骨,眨眼间,雨就倾盆而下,织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帘。

街上瞬间乱了套。行人抱着脑袋四处奔逃,路边摆摊的小贩慌手慌脚地收摊,塑料布被风吹得“哗啦啦”响。我们的板车孤零零地横在路中间,像被这世界遗忘了。父亲愣了两秒,二话不说,扒下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抖开了就盖在了萝卜堆上。

父亲就那么站在雨里,没躲,没避。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湿淋淋的头发贴在头皮上,露出了鬓角的白。我第一次这么仔细地看他的皱纹,一道一道深得像田里被犁过的沟。他站在那儿,像一根被雨水泡透的木桩,一动不动。

“明财哥!”一声喊从旁边的屋檐下传来。是同村的庆生叔,他正躲在那儿避雨。“快让孩子回去!这么大的雨,要冻出病来的!”

父亲这才回过神,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冰凉的水顺着袖口往下滴。他几步走到我跟前,抓起车上那顶破草帽,狠狠地扣在我头上,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了我的大半张脸。“跟你庆生叔走,坐公交车回去。”

我被庆生叔拽着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雨幕把世界搅得一片模糊,只有父亲的身影,和那辆板车,像两块沉沉的石头,钉在马路中间。他站在那儿,守着那车萝卜,守着我们一家人的口粮。

到家时,已近晌午。那顶破草帽沉甸甸地压在头上,额角被勒出了一道红印,可我舍不得摘,因为那上面,好像还留着父亲手掌的温度。

母亲看见我,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接过那顶湿淋淋的草帽,挂在灶边的墙上晾着。她在炉灶旁熬着姜汤,火苗“噗噗”地舔着锅底。“快喝碗姜汤,暖暖身子,别着凉了。”她的声音轻轻的,像灶膛里的火苗,暖呼呼的。

我坐在炉火旁,看着火苗欢快地跳跃,耳边又响起了板车的“嘎吱”声,还有雨滴砸在萝卜上的“滴答”声。父亲在雨里的身影,那两根油亮的车辕,一幕幕在眼前晃。那一刻,十二岁的我,第一次懂了“生活”两个字的分量。它不是课本上印着的铅字,是肩上的麻绳,是父亲雨中挺直的脊梁。

如今,父亲已经离开十八年了。这些年,每当我遇到迈不过去的坎,眼前总会浮现那个雨天父亲站在板车旁,浑身湿透,脊背却挺得笔直。我终于明白,那场雨,从来没冲走什么。它只是把一些东西,深深浇进了我的骨血里,就像萝卜的根,在土里扎得越深,往上长的劲头,就越足。

来源:《防城港日报》2026年01月21日第003版:月亮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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