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金华
我立在荷塘边,冷风裹着湿意拂过衣角,身后是一片残荷。枯萎的茎秆东倒西歪——有的兀自挺立、瘦骨嶙峋;有的匍匐水面,似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残破的荷叶卷着焦边,在风中发出细碎的簌簌声,像是时光磨损后的叹息。
时间和风雨是最无情的雕刻师。几个月前踏足此地时的盛景,还清晰得如同昨日。那时候,碧绿铺满荷塘,天空也映得透亮。荷花或嫣红或粉白,亭亭玉立,是“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的热烈;微风拂过,荷叶轻摇,是“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的清雅。而如今,芳华褪去,只剩下枯茎败叶、满塘萧瑟,让人不由得心生怅惘。
我不禁吟起了南宋许棐的《枯荷》:“万柄绿荷衰飒尽,雨中无可盖眠鸥。当时乍叠青钱满,肯信池塘有暮秋。”诗人笔下,秋雨中的残荷,连鸥鸟也无处栖身,再回想到盛夏时荷叶如青钱般层层叠叠铺满池塘的景象,产生对时光匆匆、美好易逝的深沉感慨。这不也是眼前荷塘的真实写照吗?
这样的残荷,有多少人会驻足关注呢?世人多爱繁花似锦的热闹,偏爱圆满无缺的美好,却往往忽略了残缺中蕴藏的深意。倒是李商隐留得那句“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道出枯荷独有的韵味。连林黛玉也格外偏爱此句,特意嘱咐莫拔残荷——这位心思细敏的女子,想来和李商隐一样,从萧瑟中读出了不一样的情愫,抑或是看到了自身命运的影子。
为什么有人会偏爱这样凄凉的景象?也许是因为残荷的枯败与残缺,正如人生中那些不期而遇的挫折、无法避免的衰老与遗憾,与我们生命中的某种际遇暗暗相合。当在残荷身上看见自己的影子,找到人与自然相通的契合点,那份内心的孤寂与怅然便有了寄托,心灵也随之得到慰藉。
望着这些饱经风霜的枯茎残叶,我忽然想起在墙边晒太阳、榕树下聊天的老人。他们脸上密布的皱纹里,藏着多少岁月的故事?可除了沧桑,他们脸上更多的是一种历经世事后的安宁与平淡。没了年轻的意气风发,褪去中年的奔波劳碌,生命在此刻变得简单而丰富,于平常中品味着人生的清欢。我们总是热爱年轻的朝气与蓬勃,向往生命的完美与圆满,但也该坦然接受:衰老与残缺,本是生命的一部分。
这与眼前的残荷何其相似。它们褪去盛夏的繁华,告别众人的眼光,却依旧保持着生命的风骨,在萧瑟中坚守自己的姿态。那些倾倒的茎、卷曲的叶,正是风雨与岁月雕刻的印记。你能想象它们曾经历过什么吗?是烈日的炙烤,是暴雨的冲刷,是狂风的肆虐,亦是岁月的侵蚀。它们在无声地诉说着:盛开是生命的绽放,枯败也是生命的沉淀。
生命本是一场从繁盛到凋零的旅程,从初生的懵懂到年少的轻狂,再到中年的沉稳,最后归于老年的安详,每一个阶段都有其独特的风景。残荷以独有的姿态告诉我们,无论处于何种境遇,都要坚守自身的风骨与尊严。唯有接纳残缺,拥抱不完美,才能在生命的旅程中,寻得那份真正的从容与安宁。
来源:《玉林日报》2026年01月21日第A04版:万花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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