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丽嫣 | 木炭里的旧时光

■唐丽嫣

冬天用取暖器取暖时,我不由得想起父亲烧制木炭时的样子。

老屋晒场的前面,是父亲烧制木炭的地方。那是一片宽阔且四四方方的黄土地,每年春节来临,父亲总会将那片地清理干净,然后开始他的烧炭“大业”。

烧炭是一项繁琐又考验技术的活儿。烧炭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但父亲从未抱怨过一句。对他来说,确保家人能够度过一个温暖的冬天远比自己的辛苦要重要得多。打从我记事起,冬季来临之时,父亲就经常带着我上山干活。在山上,父亲挑选合适的木材,将它锯成合适的木段。砍下来的枝叶,也要拢成一捆运回家,这些都是烧制木炭的材料。

烧制木炭前,父亲先在地上挖一个大坑。他刨地挖坑前,总是先往手心里吐两口唾沫,搓搓两只大手掌。年幼的我总是很嫌弃地和母亲说:“妈妈,你看,爸爸又往手心吐口水了,那得有多臭啊,他为什么要往手心里吐口水呢?”父亲和母亲相视一笑,却不语,只是宠溺地看着我。父亲高高扬起那柄老锄。锄头落地时砸起了褐色的土星子。他额头圆滚滚的汗珠顺着鬓角滚落,一滴一滴砸进新翻的土里,砸进正在挖开的炭坑里。翻上来的泥土,被父亲踩出了脚印,他的脚印又大又深。炭坑刨完之后,父亲回到地头,将锄头横放下来,在锄柄上坐下休息。父亲休息时,我将水壶递过去,父亲猛喝几口后,笑呵呵地看着我玩。他望着我摆弄刚挖出的钢笔蛹——那灵巧的小东西在掌心画着弧,金褐色的尾巴总追着我的指尖打转。父亲眼角的笑纹漾开来,比他踩出来的脚印还要深些。

烧制木炭是父亲驾轻就熟的活计。他将劈好的木材整齐地码放在挖好的炭坑里面,接着在整整齐齐的木材顶部和旁边各放上几捆干柴火,然后在干柴火上放上几大捆半干的枝叶。最后,将挖坑时翻出来的泥土扬到柴火上进行覆盖,再封住四周,只留下一个小小通风口。一切准备就绪后,接下来就是点火闷烧木炭。

父亲划亮火柴。火苗舔舐上干柴火的瞬间,我总爱踩着潮湿的泥地冲进初生的白烟里,穿过来,又跑回去。想象着自己是八仙过海中的一员,想象自己的神通广大。滚滚的浓烟里,没有呛鼻的味道,只有新鲜木材混合着树木枝叶的清香。烟幕里,父亲的身影时隐时现,他沾满泥土的手指在我额前晃了晃,问道:“小神仙又要过东海去啦?”

父亲每次点好火后,都会守在旁边,既不能让火势太旺,以免木材直接燃烧殆尽;也不能太过微弱,导致烧制不完成无法形成木炭。父亲细心地调控着火候,有时候半夜都还要起来,看看炭窝是不是破洞了,如果破洞了,又得重新补上一铁锹的泥土,将破洞补全,这样才能让木炭烧制得更好。父亲就这样日里夜里守候着,直到完美地烧出优质木炭。

木炭烧制好后,掘开炭窝又是一个大工程。父亲挥动铁锹挖掘炭窝,远远地,就听到硬土相击的声响。我蹲在苦楝树下,看父亲开掘。“轰——”炭窝裂开时腾起的热浪扑面而来,父亲踉跄着后退两步,露在蒙口鼻的毛巾外的眼尾堆满笑纹。母亲也用毛巾捂住口鼻,弯腰往炭堆里插铁钎。火星子便四散开来。我踮脚往炭坑边凑,被父亲用沾满炭灰的铁锹轻轻挡住:“当心烫着。”

捡炭要等到木炭慢慢地变黑变凉。父亲和母亲每次都会准备一个小凳子,裹着炭坑里蒸腾的热气,坐在挖开的炭坑里,把大条长条的木炭捡到大箩筐里。

那些乌黑发亮的炭块被父亲像金元宝似地捧起,轻轻搁进垫着干茅草的大箩筐。偶尔碰到通体泛着青光的银霜炭,他黑黝黝的脸便绽出笑来,用袖口反复擦拭后单独收进布袋——这样的上等货。母亲的指尖在炭渣里翻飞,碎炭落入铁皮桶的脆响。等铁皮桶里的碎炭到了一半,母亲便把掘炭前在炭窝碎土里埋着的红薯挖起来。红薯掰开的瞬间,甜香混着草木灰的气息,让人忍不住心生馋意……

木炭也分等级。长条的、大块的木炭,是上品。木炭被父亲运到县城售卖,那是我们家的经济来源之一。我的课本、铅笔的费用以及来年开春要缴的学费都出自那里。比较碎而细小的,算是次品,母亲一一捡到铁皮桶里,那是我们过冬取暖用的。

当寒冷真正来临的时候,家里已经储备了足够的木炭。每到晚上,家里的火盆点燃了木炭。很快,整个屋子就被温暖包围了起来。那时的我不懂,这份温暖背后隐藏了多少艰辛。长大后才明白,那一块块木炭不仅是取暖的燃料,更是父亲对我们深深的爱。

随着时代的变迁,现代取暖设备逐渐取代了传统的木炭。然而,在我心里,没有什么能比得上当年那个充满温情的画面。冬天里,我会特别怀念当年父亲烧木炭、一家人一起烤木炭的旧时光……

来源:《防城港日报》2026年01月21日第003版:月亮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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