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泽 | 慈母手中“秤”

■李世泽

童年的记忆,总被一缕缕烟火气缠绕,而贯穿其中的,便是母亲那杆磨得发亮的木秤,还有一家人围着菜筐忙碌的身影。卖菜,是刻在我年少时光里最清晰的印记,从跟着母亲赶集的懵懂,到独自挑担叫卖的青涩,那杆秤,不仅称出了蔬菜的斤两,更称出了日子的厚重与母亲的坚韧。

上初中时,我成了母亲的得力小帮手。那时的我,脑子灵光,算账又快又准,每次赶集,母亲总忘不了喊上我:“崽,跟妈去,帮着记个数。”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我们就挑着满满两筐菜上路了。筐里的青菜带着露水,水灵灵的,萝卜缨子翠绿欲滴,沾着的泥土都透着清新。母亲的步子又稳又快,扁担在她肩头轻轻晃悠,发出吱呀的声响,像是一首轻快的乡间小调。我跟在旁边,一手扶着筐沿,一手攥着母亲递来的零钱,心里满是雀跃,能帮上母亲的忙,是那时最值得骄傲的事。

日子久了,我渐渐能独当一面。挑着沉甸甸的菜担,走几里蜿蜒的土路去市郊的菜市,竟也不觉得累。市井的喧嚣里,我学着母亲的样子吆喝:“新鲜的菠菜、红萝卜嘞……”声音清亮,惹来不少顾客。摊开那块洗得发白的塑料布,把菜码得整整齐齐,再把那杆木秤摆到显眼处。秤杆是红木的,被岁月打磨得光滑温润,秤砣沉甸甸的,上面刻着模糊的纹路。每当有人买菜,我便提起秤绳,把菜挂在秤钩上,看着秤砣慢慢滑向相应的刻度,秤杆微微翘起,那一刻,心里满是踏实。

可我总也忘不了那次丢秤的经历。那天集市上人山人海,摩肩接踵,讨价还价声、孩子的哭闹声、自行车的铃铛声混在一起,嘈杂得让人头晕。我忙着给顾客称菜、找零,一转头,竟发现放在一旁的秤不见了。那一瞬间,我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魂飞魄散般在人群里穿梭,嘴里不停地念叨:“我的秤呢?我妈的秤呢?”那不是一杆普通的秤啊,那是母亲平日里视若珍宝的东西,每次用完,她都会用布仔细擦干净,小心翼翼地收进柜子里。我在熙攘的人流里茫然打转,额头的汗混着眼泪往下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我悻悻地回了家,母亲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背:“没事,丢了就丢了,咱再想办法。”可我分明看见,她转身时,眼里闪过一丝心疼。

每年临近春节,是家里最忙碌的时候。冬日的寒意挡不住一家人的热火朝天,因为这时菜价好,也好卖。我们兄弟四个,再加上父母,分工明确,像是一支默契的队伍。父亲带着大哥去地里,绿油油的菠菜被连根拔起,带着泥土的芬芳,红彤彤的胡萝卜胖乎乎的,煞是喜人。二哥和弟弟则守在水塘边洗菜,冰冷的水浸得手指发麻,却没人喊苦。菜叶上的泥垢被一点点洗净,露出鲜嫩的本色,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光。洗完的菜码得整整齐齐,等我踩着三轮车运到集贸市场。母亲则守在菜场叫卖,称好一把把菜,乐滋滋地收着钱。

三轮车是家里的老物件,车轱辘碾过土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有一回,我骑着三轮车去送菜,回来的路上,天寒路滑,三轮车竟一个趔趄滑进了路边的小溪里。大哥坐在车上,来不及反应,我们连人带车摔进了水中央。小溪里的水不深,却冰冷刺骨,我们俩挣扎着爬起来,浑身湿透,活像两只落汤鸡。寒风一吹,冻得牙齿打颤,可我们相视一笑,又推着三轮车往家赶。那一路,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却没人抱怨半句。

为了多卖点菜,多攒点钱,我们常常顾不上吃年饭。集市上的年味越来越浓,家家户户都在置办年货,我们的菜摊前也挤满了人。母亲的手握着秤杆,动作娴熟,秤砣滑过刻度,每一次起落,都藏着对生活的期盼。卖菜得来的钱,被母亲小心翼翼地用手帕包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这些钱,要用来买年货,给我们兄弟几个添新衣服,还要留着来年的种子钱、肥料钱。看着母亲数钱时眉眼间的笑意,我忽然懂得,那杆秤称出的,不仅是蔬菜的重量,更是一家人沉甸甸的希望。

如今,日子渐渐好了起来,家里早已不再靠卖菜度日,那杆旧木秤也被收进了老屋的柜子里,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八十多岁的老母亲也已多时卧床不起,生活不能自理,因帕金森综合症导致神经衰弱、经常说梦话,不知她是否还记得曾经手中的那杆秤。可我每次回想起年少时的时光,那杆秤总会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来源:《玉林日报》2026年01月21日第A04版:万花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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