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娟 | 老巷深处的馄饨香

■余娟

老巷口的柴火馄饨摊,是刻在我童年里的味觉印记。如今巷子拆了大半,摊车也早已不见踪影,可那股混着柴火与骨汤的香气,却仍总在不经意间漫过鼻尖,勾得人一遍遍回望旧时光。

巷子是条老石板路,弯弯曲曲的,藏在小城深处。馄饨摊就支在巷口那棵老槐树下,摊主是张阿婆,一个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的老人。她的摊车是辆老旧的木推车,刷着褪了色的蓝漆,车上摆着蜂窝煤炉——后来换成了柴火灶,说是柴火炖的骨汤更鲜。车旁挂着块白布招牌,用红漆写着“张阿婆馄饨”,字迹被风吹日晒得有些模糊,却透着烟火气的亲切。

每天天未亮,张阿婆就推着车出现在巷口。生火、添水,动作娴熟利落。骨汤是提前熬好的,装在一个大大的黑陶锅里,放在柴火灶上温着,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小的气泡,乳白色的汤汁翻滚着,香气顺着风飘出老远,把巷子里早起的人家都唤醒了。

摊车旁摆着几张矮小的木桌,条凳是长条形的,能坐四五个人。早起上学的孩子、赶早市的妇人、晨练归来的老人,都爱往这儿凑。“阿婆,一碗馄饨,多放香菜!”“张阿婆,要带汤的,打包!”此起彼伏的吆喝声,混着柴火的噼啪声、馄饨下锅的咕嘟声,成了老巷清晨最动听的旋律。

张阿婆的馄饨是手工包的,皮薄如纸,透着里面粉嫩的肉馅。她的手很巧,左手托着馄饨皮,右手用小竹片挑一点肉馅,指尖轻轻一捏,一只鼓鼓囊囊的馄饨就成了,像一个个小小的元宝,整齐地码在竹匾里。下锅时,她用漏勺舀起馄饨,轻轻放进沸水里,馄饨立刻在锅里翻滚起来,渐渐变得透明,浮在水面上,像一朵朵盛开的小白花。

馄饨分两种,一种是纯肉馅的,一种是加了荠菜的。纯肉馅的鲜香醇厚,荠菜馅的多了几分清爽。价格也便宜,纯肉馅五毛钱一碗,荠菜馅六毛钱,加个鸡蛋再添两毛。那时候兜里揣着几毛钱,就能在这儿享受到一顿暖心的早餐。

我最爱在放学后去吃一碗。放下书包,坐在小木桌前,张阿婆总会笑着问:“小家伙,今天要哪种?还是加个鸡蛋?”我点点头,看着她从锅里舀出馄饨,装进粗瓷碗里,再浇上一勺滚烫的骨汤,撒上香菜、葱花,滴几滴香油,最后舀一勺自制的辣油。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端上来,香气扑鼻,我迫不及待地舀起一个,吹一吹,放进嘴里,皮薄馅嫩,汤汁鲜得掉眉毛。

有一次,我不小心把书包掉在了地上,书本都湿了。张阿婆见了,赶紧从摊车底下拿出一块干布,帮我擦干书本,还从兜里掏出一块糖递给我:“别哭,吃完馄饨,书晾干就好了。”那天的馄饨,她多给了我两个,还额外加了一勺骨汤,说能暖身子。

巷子里的人都爱张阿婆的馄饨,也爱她的实在。她的馄饨馅足,汤鲜,从不偷工减料。有赶时间的客人,她会提前把馄饨包好,客人一来就能下锅;有老人来吃,她会把馄饨煮得更烂一些,还会多盛一勺汤。有时候遇到兜里没带够钱的孩子,她也会笑着说:“先吃,下次再给。”

后来,小城开始改造,老巷被列入了拆迁范围。张阿婆的馄饨摊坚持了一段时间,直到巷子被拆得七零八落,才不得不搬走。我最后一次吃她的馄饨,是在一个雨天。那天的雨很大,打湿了石板路,张阿婆的柴火灶冒着袅袅青烟,她的头发上沾着水珠,却依旧认真地包着馄饨。我吃着馄饨,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她拍了拍我的头:“孩子,以后想吃,就来我新家找我。”

再后来,我再也没找到过张阿婆的新家。小城的餐馆越来越多,也有不少卖馄饨的,装修精致,味道也不错,可总吃不出老巷口那碗柴火馄饨的味道。那味道里,有骨汤的鲜香,有柴火的烟火气,更有张阿婆的温暖与善良。

如今,老巷早已变成了宽阔的马路,高楼大厦拔地而起,可那碗馄饨的香气,却永远留在了我的记忆里。它像一盏灯,照亮了我的童年,也让我在往后的岁月里,总能感受到来自陌生人的温暖。我想念老巷口的柴火馄饨,更想念那个温暖的张阿婆。

来源:《贺州日报》2026年01月20日第03版:文化

扫码访问小程序中的本文

微信小程序二维码
© 版权声明
THE END
喜欢就支持一下吧
点赞11 分享
评论 抢沙发

请登录后发表评论

    暂无评论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