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娅娜
站台上的风,是全年最清醒的一种。它在地上爬行,钻进了裤腿里,脚踝以上的一寸一寸的地方又都有了知觉。铁轨笔直地向黑暗深处延伸,又好像从黑暗深处笔直地伸出来,湿漉漉地闪烁着寒光。站在灯光之下,影子变得又细又长,好像被忽略的刻度。
数树叶、数脚印、数人数。一年就像是一班按时间发车的列车,但是永远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到达终点站。把行李塞进车厢里,车窗外的站台越来越远,车窗外送别的行人也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几个模模糊糊的黑点,在冬天灰蒙蒙的天空中飘着。
站名一晃而过,像被风吹散的标签一样:立春、谷雨、芒种、白露……节气的站牌在窗外一晃一晃,来不及细细品味,它就一晃而过。
车厢里总是比较拥挤。总有坐着的人,也有站起来的人。有人上车之后会坐到你的对面冲你点点头,然后从提袋里拿出橘子分给你一半。你们谈到天气、远方的山、要去的地方,虽然没有具体说明。
窗外的田野一年四季从绿色变成黄色,他的脸上光影随着移动时而明亮时而昏暗。然后当你午间小憩时,座位上没有人的时候,一个剥开的橘子安静地放在一张皱巴巴的纸巾上。不知道他是在哪里下车的。
还有一些人,你会想起他们上车时的情景,拖着沉重的行李,额头渗出汗珠,眼里闪烁着新的希望。看过凌晨四点的旷野,看过暴雨如注时车窗上倒流成河的雨水。但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你们就再也不说话了。两人看着窗外。到站之后他提着行李走出来,你们互相点了个头,没有说再见。一开门,外面的冷风就扑了进来。他走出门外,融入了站台上模糊的人海中。
季羡林先生说:“时间从来不语,却回答了所有问题。”窗外的景色又是怎么样的呢?春天的时候小小的芽苞曾经让人心中一亮,夏天雷雨过后的黄昏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翻新的气息,深秋时节,漫山秋叶像野火一样肆意燃烧,现在窗外是北方的冬天,枯瘦的枝条划破了铅灰色的天空,像时间留下的裂痕。
车厢里广播的声音沙沙作响,报出一个你从未听过站名。有人已经开始收拾行李了,有人已经开始打哈欠了,有人还在继续睡觉。你突然有整理自己的想法。可以看看脚下的地方,鞋底沾有不同季节的尘土,春天的花粉、夏天的露水、秋天的落叶,此时都混在一起,形成了一层薄薄的灰蒙蒙的痕迹。
列车速度变缓了。灯光越来越多了。岁末的站台渐渐地出现在眼前,它和其他站台一样,又和它们不一样。一样的棚顶,一样的长椅,一样光滑的水泥地面。不同的是,在这里你会被告知要下车。即使下一分钟要换乘另一班火车,你现在也得下去,在地上站一会儿,喘喘气。
门一开。清新的风涌了进来。跟着人群下了站台,脚踩上去的一瞬间,有一种轻微的眩晕——就像是在船上待久了的人,突然踏上陆地时的那种摇晃感。站台很吵。相拥的情侣,奔跑的孩子,打电话的男人把嗓门提高喊:“到了到了”。白炽灯把每个人的脸上照得明明白白,又朦朦胧胧。脸上写满了到达之后放松的表情,也写满了即将启程之前的紧张。
靠在柱子旁边,这里比较偏僻。人们像潮水一样从列车里涌出来,然后各自走向不同的出口。穿着红色棉袄的小姑娘摔倒了,没有哭,自己爬起来拍了拍膝盖,追上大人的背影。棉袄在灰色的站台上,犹如一簇不肯熄灭的火焰。
远处再次响起汽笛声。不是我们这一班车,而是更远的地方的一班车要出发了。声音穿过冷冽的空气,变得悠长而温润,好像一声叹息,又好像一种召唤。我忽然明白,这个站台从来都不是终点。
所有的开始都是为了回到最初的起点。但是回来之后又该何去何从呢?故乡变了,人也变了,就连站台的样子也都变了。我们寻找的不是某一个具体的地方,而是一种“在路上”的感觉——知道自己在前进,风景在后退,有人一起走过,又走散了。这就够了。
风又变大了。该走了,也可以去另一个站台等下一班车。夜晚时分,铁轨静静地躺在那里,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它们从不问你去哪儿,也不问你从哪儿来。它们就那么躺着,装着出发时的沉重,也装着到达时的轻盈。
岁月这列列车,一直都很准时。恰到好处。它会如约而至,载着你驶向明年的新站。会有经过的人,上上下下的人都会有一场清醒而温柔的告别和重逢。
来源:《贺州日报》2026年01月20日第03版: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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