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帅 | 四千九百级石阶

■陆云帅

莲花山素以险峻闻名。或许正因为那里好景动人,不知何时,一条公路已铺进云端。昔日天堑,如今有路通顶。在某个无眠的深夜,二十年前的记忆——四千九百级石阶在旧光阴里发出清幽幽的叩响,仿佛双脚正与山岩对话,呼吸正与天地唱和。

那年深秋,我与几个同事坐在父亲手植的香樟树下喝茶。樟叶已是一片灿金,如时光抛下诗笺,不时有落叶翩然入盏。不知是谁,在茶香氤氲间,将话头引向了莲花山,说那里有未染尘嚣的幽寂,其美显于峰峦,藏于幽谷,勇于攀登者,方得一睹真容。“周日登山”的提议,遂如石子投入静湖,在我们这些久困于案牍的人心中漾开层层涟漪。

那时,我在县委办公室工作。案牍之余,喜欢垂钓,更喜出游。那些在既定生活轨道上的一次次短暂出走,是为了换一种活法。面对同事的提议,我满心欢喜,由衷赞同。

从大化县城出发,溯红水河而上,再穿过十余公里松林绿带,到了都阳镇双福村,莲花山巍巍然,扑入眼帘。站在山脚仰望,但见陡峭的山路,如一道垂落的天梯,自白云生处蜿蜒垂下。石阶依山势累叠而上,那些没有太多打磨的石头,已被岁月抚出温润的质感。路旁青苔斑驳,像是山的语言,无声地数着每一个过往的足印。

山有多高?一位下山的游人擦着汗,报出一个数字:“四千九百级。”他脸上倦意犹存,却透出一种被汗水洗涤过的澄澈与平静。同行的年轻人小张心算后惊呼:“这等于连爬两百多层高楼!”——数字好吓人呢!

初段路在松林的荫蔽下,尚算温和。松涛阵阵,磅礴激越。我们在蜿蜒的山路上披着山风向上攀登。几位年轻的同伴很快便消失在前方的弯道处,他们欢呼着,似乎要用速度证明青春。我与老陈走在最后,他年长我十余岁,步伐不快,却极稳。“山不会跑,”他望着前方说,“欲速则不达,且看他们能否坚持到最后吧。”

果然,在那段五六百级的笔直陡坡前,先行的年轻人终于遇到了考验。那石阶陡得像是直通苍穹的梯子,他们试图一鼓作气冲顶的豪情,很快被沉重的呼吸和酸软的腿脚消解。待我们喘气赶上,只见他们扶着膝盖,汗水满脸,一副力不从心的蔫巴样。

老陈递过水壶,慢悠悠道:“登山如人生,不比快慢,只比久长。”这话平常,在此刻却有了千钧之重。我忽然明白,莲花山给我们的第一课,便是破除对“快”的迷信——那被现代文明奉为圭臬的速度,在大山面前失去了意义。

行至半山,景致骤变。茂密的林木悄然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嶙峋的怪石和低矮的灌木。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在山岩上镀了一层金色。前路没入云海,再也看不见尽头。

“还有多远?”不止一人发问。这是行走在未知中的人类最本真的困惑。目标隐没在云雾里,体力在持续消耗,信念开始动摇。我们像西西弗斯,推着石头上山,却不知山顶在何方。

就在这彷徨时刻,不知谁喊了声:“不到长城非好汉!”此刻一句,如醍醐灌顶。行者间的相互鼓舞,从来不需要多么深奥的哲理,有时只需一句恰到好处的提醒。

脚步重新变得坚定。豆大的汗珠滴落在石阶上,瞬间被山风带走。每一步都像在与地心引力角力,每一步又像是从尘世的重负中挣脱一分。

当第一座凉亭的飞檐从云雾中浮现时,我们竟像迷航的水手望见灯塔。凉亭朱漆剥落,石柱斑驳,刻满游人的题咏。坐在亭中回望,来路如一条青灰色的绶带,斜系在山间。群山俯首,云海在脚下翻涌。

“征服了吗?”小李望着脚下的风景喃喃自语。

“不,是山接纳了我们。”老陈轻抚着亭柱说,“你看这些石头,它们在这里亿万年了,我们只是它漫长生命里一瞬的过客。”

莲花山庄静卧在五峰环抱之中,果然如一朵盛开的莲。红墙琉璃瓦的佛堂错落有致,香火的气息如透明的薄纱,轻轻笼罩着这片净土……

在“聪明泉”边,我们掬水而饮。泉水清冽,带着山岩的甘甜。传说饮此泉水能开智慧,我倒觉得,让人清醒的不是泉水本身,而是这取水饮用的过程——它让人慢下来,品味最简单的事物中的真味。

立于西山口的观景台,都阳山脉的壮阔尽收眼底。峰峦如海,奔腾向远方的天际。时近黄昏,夕阳给群山镀上金边,云海在谷间流淌,如时光的河流。

这一刻,城市的喧嚣、冗长的会议、人际的纷繁,都退成了遥远的背景音。这里只有风与云的对话,山与天的相望。老陈忽然说:“每次登山,都像是给自己的心灵做一次大扫除。”是啊,在这苍茫天地间,那些日常的烦恼显得多么微不足道。

下山的路似乎比上山更难。双腿如灌铅,膝盖在抗议。但每个人的眼神都格外明亮,那是一种经过洗礼后的清澈。小李说:“现在才知道,什么叫‘痛并快乐着’。”这话引得大家都笑了。这笑声响彻山谷,惊起了归巢的飞鸟。

暮色四合时,我们终于回到山脚。回望莲花山,它已隐入深沉的夜色中,唯有山顶的灯火如星辰闪烁。

如今想来,那段需要步步攀爬的莲花山,已经永远留在了过去。公路通达固然是时代的进步,让更多人得以亲近这座神山。但我们也庆幸,曾经在它最原始、最需要虔诚攀援的年代,用双脚丈量过它的高度。

这些年来,我登过不少名山。但莲花山始终在我心中占据特殊的位置——它不仅是一座地理的山,更是一座精神的坐标。它教会我:真正的逍遥,不是逃避现实,而是在认清生活的真相后,依然保持攀登的勇气;不是征服自然,而是在与自然的对话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来源:《防城港日报》2026年01月19日第003版:白浪滩

扫码访问小程序中的本文

微信小程序二维码
© 版权声明
THE END
喜欢就支持一下吧
点赞11 分享
评论 抢沙发

请登录后发表评论

    暂无评论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