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帅 | 山海赋

■陆云帅

山海赋

七百弄奇观。图源:大化视点

  从大化瑶族自治县县城向北,群山如汉壮瑶同胞,相携相拥,迤逦而行。行至七百弄,仿佛这一路山一程水一程的奔赴,终于邂逅了心仪的星空。于是峰峦驻足,万壑归心,山聚为海,峰凝作浪,以凝固的磅礴之姿,完成对苍穹最虔诚的朝拜——这山海,不仅是造化的奇观,更是希望的象征,见证着新时代七百弄人命运的转折。天地在此挥毫,写下这部雄浑的山海长赋,每一座峰峦都是它的警句,每一道沟壑都是它的韵脚。

  这凝固的一湖山海,在漫长的地质岁月里一直保持着缄默。曾经,这里是“九分石头一分土”,被叹为“不具人类生存条件”。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群众冬日围塘取暖,暑夏兄弟轮衣出门,食不果腹司空见惯。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虽经多方努力,终因自然条件所困,发展迟缓,成为广西知名的贫困乡。岁月流转,新世纪曙光初露,一纸“国家级岩溶地质公园”的认证,如追光骤亮,照彻这被时光遗忘的角落——光中已隐现新时代与乡村振兴的晨曦,一部沉睡的“大地之赋”开始谱写崭新的序章。

  穷于山洼,成于山海。这方蕴藏着七百弄人悲喜的喀斯特地貌,正是亿万年自然雕琢的杰作。我们且将目光,投向这幅山海磅礴的画卷深处。在深幽幽的旧光阴里徜徉,犹见一场以天地为作坊、以万年为刻度的伟大创作正在进行。雨水沿着岩层的裂隙渗透、溶蚀,先是形成溶沟,继而扩展为洼地,最终雕琢出这片举世罕见的“高峰丛,深洼地”地貌。据统计,在幅员250多平方公里的七百弄乡境内,深藏着大小洼地1300多个,其中深度超过300米的就达300多个。上千个的洼地深陷在群山之间,其密集与深邃令人目眩。“七百弄”不过是个谦逊的统称,就像大海被称作“一汪水”,蕴含着语言最初的拙朴,言简而意赅。

  七百弄,这“弄”字,当是被那方一洼洼深洼挤出的形意字吧。在当地的土语里,“弄”指的是山峦环抱的深洼地。它浸透着先民在此生存的艰辛与智慧,是他们为这片独特山水留下的最深印记。仿佛那场开天辟地的造山运动,最终目的就是在这片广袤山野间,“弄”出这一番令人叹为观止的格局。

  这格局,是山的海。

  登高极目,万千峰丛如凝固的怒涛,以永恒的奔腾姿态席卷天际。清晨的雾海是最懂这片山海的知己,总在日出时分如期而至,将千山万壑化作蓬莱仙境。那雾是活的,时而如轻纱漫卷,时而如瀑布倾泻,让坚硬的山岩瞬间变得温柔。待到阳光刺破云层,群峰便如海岛般浮现在乳白色的海洋上。那景象,竟让人分不清是天上的宫阙,还是人间的奇观——而今天,这奇观已成为群众脱贫致富的“金山银山”,昔日禁锢人的山海,如今汇聚成造福人民的福海。这部由天地共创的造化之赋,终于在现代文明的解读中,显露出它惠泽苍生的温暖内核。

  而这山海间,最动人心魄的还不是山的雄浑,而是地的“深陷”。那些被称为“弄”的深邃洼地,像是巨神用无形的杵,在大地上顿出的印痕。当别处的山竞相争高时,这里的土地却选择了沉潜,向下开拓出另一种壮阔。

  最深处的“天下第一弄”,从坑口到坑底垂直深度有500多米,坑底面积却不足百亩。站在坑缘上望,但见四面绝壁如桶,将一方天空剪成圆形的蓝宝石。坑底的人家,过着与我们截然不同的时间——他们的清晨来得迟,黄昏来得早,星星却显得格外明亮。偶尔传来的鸡鸣犬吠,要在山洼间回荡许久,才缓缓传到顶上人的耳中,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声音。脱贫攻坚战打响后,政府在千百个形似天下第一弄的山村中,组织劳务输出,实施易地搬迁,发展七百弄鸡、七百弄羊养殖等产业,让这些深弄中的群众终于摆脱了贫困,过上了小康生活。如今,随着“国家岩溶地质公园”和国家4A级旅游景区的建成,许多群众办起了农家乐,搞起了民宿,吃上了“旅游饭”,在乡村振兴的路上越走越宽。这无疑是山海之赋中最动人的华彩——那些曾被困于弄底的命运,如今谱成了幸福的诗行。

  光在这里拐弯,风在这里打旋,生命也在这幽深的舞台上,演出了别样的戏剧。在阳光难以直射的坑底,却生长着最倔强的生命。一株在别处寻常的兰草,在这里要历经数年的挣扎才能开出瘦小的花;一声在平原上普通的鸟鸣,在这里会因为岩壁的回响而变得空灵神秘。瑶族人家在坑底开垦出层层梯地,那梯地的曲线,是人类在极端环境里写下的最美诗行——如今,这些诗行正被续写为小康生活的幸福篇章,共同构成这篇生命之赋的丰富肌理。

  山是坚硬的史诗,水便是柔韧的传奇。红水河上游的碧波,如一条绸带缠绕在赭石色的巨人脚边。源出云南省曲靖市马雄山的南盘江,一路吸纳百川,流至贵州省黔西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望谟县与北盘江汇合后始称红水河。这条大河亲吻着七百弄山尖垂下的基座,与喀斯特地貌相互成就:水塑造着山的样子,山定义着水的流向。这山海交汇的奇观,正如新时代七百弄人命运的写照——山的坚韧与海的包容在此汇聚,终于迎来了希望的曙光。

  乘船行于流过七百弄乡戈从村雄浑山脚的河上,可见两岸峰林倒映水中,动静相宜,刚柔互济。若逢雨后初晴,山间瀑布如白练般垂悬,那便是七百弄最富动感的时刻。水石相激的淙淙声,与远处瑶家传来的山歌声,共同谱写着这片土地的生命交响,为这篇山河巨赋配上悠扬的乐章。

  翻开七百弄的现代发展史,2009年无疑是个重要节点。这年8月,经国家地质遗迹保护(地质公园)领导小组批准,授予大化“广西大化七百弄国家地质公园”资格——七百弄峰丛洼地与云南路南石林、桂林阳朔峰林并列为世界三种典型岩溶地貌类型,堪称“岩溶地质的天然博物馆”。其实早在此前,就有地质学家断言:“开发七百弄喀斯特风景旅游资源和红水河中上游风景观光旅游资源,它将以其独一无二的魅力吸引着国内外游客。”

  预言正在变成现实。这些年来,区内外、国内外的官员、专家、名人和普通旅游观光者,怀揣着对这片正在开发的风景名胜区的好奇,纷纷造访此地。盘山公路修起来了,观景台建起来了,农家乐也开起来了。站在“千山万弄观景台”上,常能看见摄影爱好者架起长枪短炮,等待最美的光影时刻。当地的老乡会说:“从前只觉得我们这里山多路难走,哪晓得在你们眼里,这竟是宝贝。”这宝贝,如今真正变成了群众致富的源泉,山海奇观最终汇聚成了人民的福分。这部曾经被自然之力书写的地质长赋,如今正被人间的奋斗与智慧,续写着最温暖的章节。

  发展的车轮自有其轨迹。按照规划,七百弄正“昂首阔步向国家级风景名胜区的门槛迈进”,甚至有人开始憧憬它“载入世界自然遗产名录”的那一天。这些宏大的愿景,如同给这片古老的土地插上了现代的翅膀。

  然而站在这山海之间,看云雾在峰林间自在来去,听风声在弄底悠然回荡,你会觉得一切命名与期许,都像是吹过峰峦的轻风。风过了,山还是那座山。亿万年来,它见证了沧海变桑田,见证了蛮荒变家园,如今又要见证寂静变喧闹。它始终沉默,用岩石的坚硬与洼地的深邃,守护着属于自己的时间尺度。这篇山海之赋的底蕴,远比任何赞誉都更为古老和深厚。

  它不需要走向世界。它本身,就是一个自足而完整的世界。在所有的评审、开发与赞叹之前,它早已完成自己——一场大地做了亿万年的梦。而我们,连同我们的惊叹、我们的解读、我们的蓝图,都不过是这长梦里偶然泛起的一丝涟漪,终将消散在它永恒的沉默里。

  暮色四合时,我最后望了一眼这片山的海。最先亮起的灯火在最深的那口弄底闪烁,像是大地睁开了眼睛。我知道,那是生活在继续,是人类在这部厚重的地质史书页间,写下的最新一个标点——微小,却坚定。那是新时代七百弄人用奋斗点亮的光明,是山海汇聚最终惠及人民的生动注脚,是这篇由天地起笔、由人民续写的不朽山海赋,在新时代焕发的灿烂前景。

来源:《河池日报》2025年12月08日第007版:红水河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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