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切怀念作家韦其麟先生
■潘大林

广西诗人、作家韦其麟
韦其麟,壮族,1935年生于广西横县。曾任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广西文联主席、党组书记,广西作家协会主席,广西第四、第七届政协委员及第六届全国政协委员,曾任教于南宁师范专科学校、广西师范学院等。韦其麟的代表作《百鸟衣》以壮族民间故事为蓝本,成为中国现代文学经典,被翻译成多国文字。《百鸟衣》被誉为中国少数民族文学史中优秀民族诗歌的代表作。《凤凰歌》《寻找太阳的母亲》《童心集》分别获第一、二、三届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壮族民间文学概观》获中国少数民族文学学会优秀著作奖。另著有《含羞草》《梦的森林》《苦果》等诗集。2025年12月27日逝世,享年91岁。

2006年11月潘大林(左)与韦其麟先生。

韦其麟的信。
2025年12月27日,我在云南大理旅游,下午从朋友圈看到著名作家韦其麟辞世的消息,心中一时愕然,生平与他的过往宛若电影镜头一般,一一浮现眼前。
20世纪70年代,我在师范学校读书的时候,就认识了“韦其麟”这个名字。那个时代无书可读,青年人陷入精神饥荒,几近饿狼之态,几乎找到什么东西就读什么东西,并且一读就能记住。我在学校一个堆放废弃书报杂志的小房间里,读到了大量50年代的文学书刊,读到了《百鸟衣》,知道了《百鸟衣》的作者叫韦其麟,广西人,出版诗作时还在武汉大学中文系读书。当时便觉得作者真是天纵英才,心中顿生仰慕之意。
开始文学写作之后,我经常与文朋诗友聚会闲谈,他们年纪稍长于我,熟稔文坛往事。说起广西的文学创作,他们会不时提到韦其麟和《百鸟衣》,这更增添了韦其麟这个名字在我心目中的分量。
没想到的是,1986年我参加广西作家协会第三次代表大会,竟得以认识韦其麟先生,并与他结下了不解之缘。那次代表大会上,代表们选出韦其麟先生担任新一届广西作协主席,我自然是毫不犹豫地举了手。那时候他刚过半百之龄,戴一副近视眼镜,长相儒雅,言辞温和,一副君子之风,符合我多年前对他的想象。加上他与人交谈,操一口与我们差不多的白话,很容易就拉近了相互间的距离。
80年代初,我在玉林《金田》杂志当主编,曾收到其麟先生的一封信,信中说到有一位自称是“香港世界经济杂志社特约记者、玉林地区青年文学协会副会长、《青年文学》总编辑”的青年郑华强去找他,先生耐心与他交谈了数十分钟,似乎不得要领。那青年最后提出请其麟先生为他即将创办的一份报纸题词,先生对他全不了解,没有贸然答应,因而写信问我此青年和此报纸是否属实,以便再决定是否题词。从信中,我看出了先生的小心和认真,这是他从自己跌宕起伏的人生经历中养成的谨慎之风。其实,那个青年我是认识的,他为自己打大招牌也是那个年代青年人的惯用手法,只是他所说的办报之事我却不了解,就如实向先生作了汇报。
此后,在各种活动中与其麟先生有过不少过从,了解愈深,便敬之愈切。他从不贪恋权力,任了一届文联主席,便慨然引退,虽有领导极力挽留,他却拒而不从。在那次文代会上,我在一旁听到他决绝地连说三次“不做了!不做了!!不做了!!”我感受到一个真正的知识分子的高风亮节。
我后来到贵港工作,其麟先生曾于50年代末下放到贵港的平天山林场锻炼。经历过50年代的人都知道,所谓锻炼,其实就是劳动改造。我曾多次来到林场,穿行在那些崎岖的林间小道中,想象着当年其麟先生在其中劳动的情景:一个文弱的书生,顶着烈日或者严寒,甚至是饿着肚子,和林场工人一起爬山越岭,扛重荷沉,不知经历了多少的劳累艰困!我曾向林场的老职工问起其麟先生的当年,他们均交口表示由衷的称赞。
2012年,其麟先生给我寄来他新出版的书《纪念与回忆》,接到书我一口气读完,从中看到许多我所熟悉而又陌生的广西文艺界的前辈。说是熟悉,是因为他们都是我的师长辈,许多人与我有过过往。说陌生,是因为我与他们不是同代人,对他们的人生经历很不了解。通过这本书,我仿佛看到一个个鲜活的个体站在我面前。其中写到的黄福林,我只知道他曾给我的小说《南方的葬礼》写过一篇评论,但我不知道他竟是一位打过游击的老革命。其麟先生喜欢用“好人”一词来评价同代人,字里行间,我体会到他用这个词的深重含义,经历过反右和文革,许多人蜕变成难以辨识的“坏人”,“好人”自然就成了最为暖心的评价。我便有感而发,写了一篇关于这本书的评论,发表在《广西日报》上。
2006年,我到北京参加中国作协第七次代表大会,在会上看到其麟先生遇到一位老熟人,双方紧紧拥抱一起,我顿时感觉到经风历雨之后友情的难能可贵,便用相机抓拍下这一难得的瞬间。2020年11月,《百鸟衣》发表65周年暨韦其麟研究新书座谈会在南宁举行,我应邀前往参加,与会者有中国作协副主席陈建功,其麟先生的老朋友、云南著名诗人晓雪,以及广西的知名作家、评论家,大家对《百鸟衣》和先生的创作给予了充分的肯定和高度的评价。第二年我到南宁,韦其麟的研究者钟世华邀我去拜访先生,我欣然前往,在他那简朴的宿舍里作了一番促膝攀谈。谈到文学,他欣然称赞广西文学近年取得的成就,认为文学的希望就在青年人身上。我们告辞之际,他起身送到门外,那年他已86岁,年事已高,脚步蹒跚,行动不甚方便了。
此后5年,时光荏苒,我再没机会见过他,想到他那么大年纪,实在不忍心前往打扰。只是没想到,那次晤面竟就成了永远!听到他逝世的消息,我强抑悲痛,写下了一首七律,送别驾鹤西去的其麟先生:
百鸟霓裳织锦文,南天忽陨谪仙身。
邕江波咽怀冰魄,桂岭云垂忆诲谆。
翰海灯传薪火续,诗坛韵采古风新。
哲思今化千星雨,长润一方桃李春。
来源:《贵港日报》2026年01月17日第04版:文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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