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晓燕
我与韦其麟先生相识,是在北海举办的全国名家采风座谈会上。彼时我在北海外宣办工作,兼任市文联副主席。盛会设在临海的海滩大酒店,窗外便是闻名遐迩的银滩。潮起潮落间,浪花朵朵翻涌,恰如我初见先生时,那份按捺不住的悸动。眼前这位谈吐温润的长者,是中国作协原副主席,是深耕文坛数十载的文学大家,更是广西诗词界当之无愧的泰斗。先生在座谈会上发言,语带诗性,字字皆含浪漫,果然名不虚传。
座谈会后,众人一同乘车前往冠头岭采风。途中,我们的座位仅隔一条过道。先生忽然转头问我:“你不像广西人。”一句闲谈,就此开启了我们的攀谈。先生很谦逊地说:“我的诗歌未必能影响他人,但文学,确然能照亮人心。”
途中,先生还与我说起一段往事。他曾因身体抱恙,陷入过一段抑郁期。偶然间,他在《作品》杂志上读到一篇写陈祖芬夫妇的文章。文中说到,陈祖芬夫妇是人间的快乐天使,每次出国讲学归来,总会带回一件纪念玩具,家中竟如一座热闹的动物世界。写作疲惫时,他们便摆弄那些电动玩具,看它们摇摇摆摆,在纯粹的欢乐里忘却烦忧。先生认为作者那句“30岁的人60岁的心脏,60岁的人30岁的心脏”道尽了生活的真谛:人活一世,活的不过是心态。先生还说自己也认识陈祖芬,称赞她的报告文学非常有影响。
听到这里,我忍不住笑了:“先生,这篇文章是我写的《陈祖芬:美丽的不仅仅是文字》。没想到您还能背出文中的句子。”先生眼中霎时泛起光亮,连连慨叹,说那篇文章于他而言,竟是一剂治愈心境的良药。有一段日子他被情绪低落裹挟,整个人都陷在阴霾里,是这篇文字点醒了他,让他重新换了一种姿态去面对生活。他望着我,语气里满是怅然与顿悟:“我写了一辈子的诗,笔下尽是人间风月,却偏偏没让自己的生活,诗意起来。”
世间的缘分竟如此奇妙,这般天缘巧遇,直教人心生慨叹。先生亦连连称奇,笑言“天机不可泄露”。
那是六七月的北海,骄阳似火,暑气蒸腾。作家们采风漫步在冠头岭的林间小道,我为先生撑着伞,一路畅聊文学与人生,伞下的光影里,我们还留下了一张合照。先生身形清瘦,却眉目俊朗,性子温婉雅致,一言一行,皆有谦谦君子之风。
采风活动落幕,我们互留了电话与地址。不久后,一封来自北京招待所的信笺翩然而至。那是先生的手书,洋洋洒洒几页纸,密密麻麻写了他的半生浮沉——从先生在贵县天平山林场“五七”干校劳动,到防城县马路公社工作,辗转山野乡土;从青春岁月的磨砺,再到踏上文学道路的坚守。一字一句,赤诚坦荡,毫无半分藏掖。读罢那封信,我心头百感交集,先生的人生是一本耐读的文学大书。先生的来信,清词丽句,像纯澈的小溪,流淌着天籁的声音;又犹如大海永不消歇的波涛,绵绵不绝,叩击人心。
再后来,我又收到先生寄来的《百鸟衣》《凤凰歌》等几部著作。摩挲着书页,我仿佛触摸到先生笔下流淌的诗意。《百鸟衣》里壮族儿女的爱恨嗔痴,字句间满是山野清风与乡土烟火;《凤凰歌》中对生命与理想的咏叹,凝练的笔触里藏着深沉的哲思。那些诗句,不事雕琢却意蕴悠长,如清泉淌过心田,让我愈发懂得,文学的根须,当深深扎进民族的土壤。这份感悟,悄然浸润着我的写作,让我在落笔时,多了一份对乡土与人性的敬畏。
我也曾伏案执笔,给先生写了一封回信,字字句句皆为肺腑之言,是对他来信的回应,也是我读他作品后的万千感慨。这封信,我最终没能寄出,而是将它小心翼翼地放进了我的散文集《大海不告诉你》里,它便是题为“心吟”——这本书由作家出版社出版,与先生的手书和赠书一并珍藏。我曾无数次想过,要将这本书寄给先生,却在一次次的犹豫中耽搁下来;我也曾无数次想登门拜谒,又怕唐突惊扰了先生的清宁,唯有将思念悄然揣进心底,在无人处静静回味。
先生赠予我长长的书信,我妥帖珍藏,纸页间的墨香,经年不散。曾暗自期许,希望有一天,我写给先生的那页复信,也能飘然落到他的窗前,触动他的心弦。只是这份心念,终究被我藏进了岁月,那封未寄出的信,竟成了心底难以弥补的遗憾。
如今惊闻先生驾鹤西归,刹那间,心头惊雷乍起,此刻泪落千行,哀思难绝,惟愿先生魂归碧落,一路走好。
夜空中,有一颗星子正熠熠生辉,我知道,那是先生的魂灵。从此,世间少了一位文坛名家,天上多了一颗明亮的星,而我,便是那遥遥凝望的文学后生,岁岁年年,念兹在兹。
来源:《广西日报》2026年01月09日第011版 [花山·文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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