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安群 | 沉默是金 发声也是金

■宋安群

我与韦其麟老师相识已久。1965年,我是广西师院(现师大)外语系三年级学生,与全年级同学一起在临桂县界牌公社参加下乡工作队。下乡前,队员们在桂林培训,经时任自治区团校教师的青年诗人张天择引见,我第一次拜会了同在一个工作队的韦其麟。几天后,我不揣冒昧,拿了7首诗歌习作面聆他指教。我1965年8月21日那天的日记记叙道:

吃过中饭,老韦拿着我的那几首诗叫我。他对我的七首诗都逐一分析,提出了意见。这些意见很快地就被我接受下来。对于《加加林,我要和你交朋友》和《时间老人的抱怨》,他提的意见是,好的是,这两首诗都有诗的想象。尤其是前一首,用神话来写,想象力强,有诗的韵味。但前一首不足的地方是,思想内容不够,如“祝……天地久长”等,应加强思想性。后一首诗写时间老人和我们赛跑,但他落后了几多呢,我们又怎样超过他呢,写得较含糊……后来,他又总概括来说,还是不错的,文笔很流畅,《加加林,我要和你交朋友》音节很好,用韵也很响亮。作为习作,这样很不错了。缺点没有再提了。这个总概括是带鼓励性的,我知道。

我觉得韦其麟的看法是很对的。在他一面讲解时,我一面点头接受他的意见。他对我的帮助是,使我学会分析诗,尤其是自己的诗。因为以前我比较自大。如今,关公面前舞大刀,自大不得。要诚心地向诗人韦其麟学习,这样会获得些东西的。

下乡后,工作队每周集中学习一次,韦其麟、张天择和我,都按惯性同桌吃饭。我曾和他一起被临时抽调到文艺宣传组,去当地水利工地演唱。我们组员总共6人,3个女大学生当演唱,一个男生拉二胡,我和他负责写节目。他说他没有写过演唱,放手鼓励由我执笔。我连抄带编,写了好些快板、歌词、对口词。每写完都给他过目,他总是略微扫一眼,就微微点头一笑说“可以、可以了”,而后又复不声不响埋头看他的书……

后来我到漓江出版社工作,不时给他寄本社出版的书,也互赠自己出版的著作,我书架如今仍存有他寄赠的大著《含羞草》《苦果》《凤凰歌》《壮族民间文学概观》《依然梦在人间》。我出差南宁,如与他有见,都互相聊聊些出版动态、民间文学,或者个人小事。我们还通信,可惜大部分都没保存下来,近日发现夹在他所赠的书中幸存两封。

一封写于1989年4月21日——

安群同志:

惠寄的译作及另外两本书均收到,谢谢。

《俄罗斯爱情歌谣》,翻了一下(未读完),是很漂亮的,内容的民间风味,译文也十分注意到了“歌谣”应有的本色。卷头的序文也写得很好,特别说到彼国作家对民间文学的重视与他们的作家文家达到今天的高度之关系。是客观的存在。希望很快再看到在漓江出的那本。

我依然碌碌地在学校里。今天在学校是最“不争气”的了。虽然“崇高”但也同时“卑贱”。

香港有一诗报给我寄来十来份,有要我代为转发的意思吧。今寄一份给你,也可翻翻,是各地华人的作品。

如方便,很希望得到一册《魏尔仑诗选》,象征派代表人物之一,未读过其作品。如不便,也就算了。

握手!

韦其麟 4.21

信中提及的《俄罗斯爱情歌谣》,是湖南人民出版社出版的拙译。“漓江出的那本”,指漓江版拙译《俄罗斯情歌》,此书出版后连同《魏尔仑诗选》一并寄给了他。魏尔仑是法国象征派诗人,由此可见韦其麟的阅读视野。

另一封写于1990年7月1日——

安群同志:

惠寄尊译《爱河浪花》及另一书,均已收到,谢谢。几年来你不断有译作问世,可喜可贺,祝你取得更多的成果。

刚外出回邕,学期已结束,开始放假。

高校的职称评定已于前些时候宣布。不知出版系列宣布了没有,想没有什么意外吧。

就此,余不尽,顺颂。

文祺!

韦其麟 7.1

《爱河浪花》,指四川文艺出版社出版的拙译《爱河浪花——俄罗斯爱情短歌800首》。“出版系列宣布了没有,想没有什么意外吧”,此话来由是,我和他谈及过我已经申报副高级职称,他在信中对此表示关切。

关于《百鸟衣》韦其麟有一骨鲠在喉。他不止一次对我说过,几十年来,史书、诗书、评论、教本、讲学、词典,众口一词以讹传讹:韦其麟的长诗《百鸟衣》是“根据广西民间长诗”改编的,男女主人公古卡和依娌,是壮族神话中的男神女神。韦其麟对此十分苦恼,却一直默默隐忍这些伪史臆评。

1998年,我时任漓江出版社总编辑,操持立项在本社重新出版长诗《百鸟衣》,并担任责编,请著名画家王培坤画了12幅彩色插图,请新锐书籍装帧家何平静装帧设计,全书正文和插图全部用铜版纸精印。漓江版长诗《百鸟衣》,作为向广西壮族自治区成立40周年大庆献礼图书,如期靓丽问世。

此版,按照我的约请,韦其麟写了一篇简短前言。他一吐骨鲠专说一事:世上只有民间故事《百鸟衣》,没有民间长诗《百鸟衣》。他的长诗《百鸟衣》是根据童年听来的民间故事创作出来的。长诗中的古卡和依娌,不是壮族神话中的神,而是他专为自己的长诗男女主人公取的名字。

我当时在《广西日报》“花山”副刊发了一篇短文《又见长诗<百鸟衣>》(《广西日报》1998年10月29日)。我在文中有段话:“‘绿绿山坡下,清清溪水旁……’这样前所未有的既平白如话,又凝聚诗情的‘韦其麟式’语言不胫而行,不但许多喜欢诗歌的读者都耳熟能详,并且影响了一派诗歌创作者和民间文学整理、翻译者。”他曾给我来信说,“韦其麟式”的语言,这说法溢美了。后来有次见面,我仍坚持对他说:“‘韦其麟式’的语言,这确实是你重大的文学贡献之一啊。”

和韦其麟第一次见面,他就叫我称他为“老韦”。“老韦”生性不怎么爱说话,我心里却一直崇敬他为静默的高山。我与他的联系交往清淡如水、细微如丝,可是,我受到他如此人格、品格,如此才情、性情的熏染却是深深的:沉默是金,发声也是金。

来源:《广西日报》2026年01月09日第011版 [花山·文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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