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晓燕
飞机舷窗外,云流涌动。待机身平稳攀升、穿过云层,澄澈蓝天铺展眼前,连日开会的疲惫如潮水漫来,我准备小憩片刻。忽然,耳畔飘来一阵高低错落的哼唱。那是女子的声音,轻柔温润,像裹着蜜糖般在耳边萦回。歌词模糊不清,旋律里却满是发自心底的欢悦,仿佛是独属于她的私语小调。
我懒懒睁眼,细细打量身旁的她:耳垂缀着三枚小巧的金耳环,右手腕戴着两只镯子,一白金一黄金,相映生辉。身上穿得色彩斑斓,恰似披着一身流动的彩鳞。最打眼的是那纤长卷翘的睫毛,忽闪间带着几分人工修饰的精致,脸上的笑意也跟着睫毛的颤动鲜活起来。她浑然不觉我的注视,兀自低哼着,眉眼间漾着藏不住的欢喜,目光时而望向前方,时而垂落在手上的戒指,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旁若无人。
看了她一会,歌声停了,我重新合眼欲睡。刚有点睡意,那轻快的调子又响了起来。我忍不住失笑——坐过无数次飞机,还是头一回遇见在机舱里哼唱的旅客。是什么事让她这般快乐?按捺不住好奇,我轻声问道:“你好快乐,一定是遇到喜事了吧?”
她没转头,指尖摩挲着金镯子,语气轻快:“快乐是一天,不快乐也是一天,干嘛不快乐呢?”
“话是这么说,可有时候就是乐不起来。你就没有忧愁的时候吗?”
“那肯定有啊,谁过日子没点烦心事。”她顿了顿,嘴角弯起温柔的弧度,盈盈地笑着望向机舱前方。
见她不愿多谈,我换了个话题:“看你气度,像个女老板呢。”
“不是什么老板。”她话不多,问一句答一句。
“江浙这边风光好,想必是项目圆满结束,款项也顺利到账了,才这么高兴吧?”我随口说道。
她猛地转过身,满眼诧异:“你怎么知道?我们确实完成了项目,钱也收到了!”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她的话匣子。她侧身朝向我,先前的拘谨尽数褪去,一股脑讲起了自己的经历。
她是北海铁山港人,出身农村,如今在镇上定居。她们做河蚌养殖、珍珠插核的活儿,团队二十多号人都在这班飞机上。出门两个多月,在江浙好几个城市从事淡水养珠,长则养三年,短则一年。她抬手比划着一颗小汤圆般大的珍珠,又翻出手机里的照片给我看。她还说,自己早年做过餐饮,在北海市区海上巴黎附近的几家饭店待过。
一番攀谈,竟发现是同乡——她从江浙结束养殖项目返乡,我刚跑完嘉兴的文学会议,两个北海人,竟在万米高空,接住了一段牵系江浙与故乡的对话。
“江浙淡水养珠有些年头了,还需要你们远道去做技术推广吗?”我问道。
“要的!”她语气笃定,眼里多了几分认真,“江浙养珠是久,但不少核心技术都是我们传过去的。这行当看着简单,其实格外讲究技术,不是想做就能做成的。我们干了好多年,靠的全是实打实的经验。”
“北海是珍珠的故乡,历史悠久,你们把北海的插核技术传到这么多地方,真了不起。”我不由得心生敬佩。
想起一位朋友的打算,我又问:“我有个朋友在北海,也想做珍珠生意,你们能合作吗?”
她连连摇头:“不行,海水养珠和淡水养珠的条件相差太远了。北海是海水养珠,淡水养珠得要四季分明的地方,北海夏天太热,养不了。”
“那你们接过最大的项目,规模有多大?”
她没提具体的金额,只是抬手比划着,脸上带着自豪:“最大的项目,养殖面积足有上千万亩,一眼望去,跟大海似的。”
“所有项目的款项都收到了吗?”
“都收到了!”她笑得眉眼弯弯,语气雀跃,“江浙人有钱。”
我顺着她的话,聊起了嘉兴。我刚从那里开会回来,特意逛了逛梅湾街,街道两旁的建筑是清一色的灰色调,深灰、浅灰、咖灰层叠,青砖黛瓦配翘檐,灰、黑、白三色交织,衬着木雕、花窗的原木色,古意盎然却不显陈旧,偶尔点缀的一盏红灯笼,更添几分雅致。沿街满是文化气息,寻味市井生活,品读香韵禅语,探访汪胡桢故居与文史研究馆,循着导览图逛下来,商业繁华与翰墨书香相融相生,别具韵味。
我又说起浙江文学馆和金庸故里。浙江文学馆的藏书检索格外便捷,传统与现代,古老与科技在这里完美交融。不管是战争史诗、红色经典,还是青春言情、坊间趣谈,只要与馆内的AI数字人对话、扫码,就能快速获取精准的书籍推送。金庸就更不用说了,有华人的地方就有他的武侠小说。
末了,我感慨道:“江浙人有钱,是有原因的。他们的文化底蕴太厚重了,藏着生生不息的智慧,智慧能生财。”
我对她打趣道:“看来你日子过得很富足。”
“都是自己的爱好。”她抬手摸了摸耳环,眼里闪着亮光,“有人爱珍珠,有人爱金银,我就喜欢这些亮闪闪的物件,戴着心里舒服。”
“出来两个多月,家里怎么办?”
“儿子在西藏当兵,女儿还在上学。我是1985年的,20岁就结婚了。老公不跟我做同行,有自己的营生。”她语气平淡,却透着几分安然。
你一言我一语,旅途的时光在闲谈中悄然流逝。窗外云层翻涌,像棉絮漫卷,耳边的细碎歌声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她谈起事业时的自豪,说起家庭时的温柔。
我主动报上姓氏,她也说自己姓蒙,特意强调是“蒙古”的“蒙”。
“蒙妹,我想写一篇关于你的故事,题目就叫《蓝天里的歌声》,你不介意吧?”
她望向窗外,语气淡然:“随便你写。”
“今天没打扰你吧?”
“没有没有。”她嘴角勾起一抹浅笑,眼睫毛轻轻忽闪了一下,转头看了看我,又望向窗外的蓝天,眼里的笑意,比初见时更浓了几分。原来,藏在心底的快乐,与人分享之后,竟似这般成倍滋长。
下飞机时,她站在通道口等团队的人。见我走过,主动挥了挥手:“拜拜,有缘再见。”
回想这场旅途,那些藏在寻常生活里的深意,只要用心感受、耐心倾听,美好与启示,从来都在身边。这场不期而遇的欢喜,恰如她的歌声,不事张扬,却在心底留下淡淡的回甘。
只盼往后行路,还能多撞见几回这般纯粹的快乐;愿世间困顿里,总有这些零星的暖意不请自来;更希望这样的际遇不再稀罕,能常落进每个奔波人的日子里。
(作者为北部湾文学院院长,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评论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家学会理事。)
来源:《北海日报》2025年12月12日第06版:记录 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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