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世华
惊悉韦其麟先生溘然长逝,悲痛难抑。十余载交往点滴涌至心头,恍惚间觉得他未曾远去,一直在我心底最澄澈的地方。此刻执笔追忆,尤感沉痛。
我的文学研究之路,与其说起于对先生作品的兴趣,毋宁说缘起于一次被婉拒的访谈。2013年,我着手编撰《当代广西本土诗人访谈录》,最先拟定的访谈对象,便是《百鸟衣》的作者韦其麟先生。辗转求得联系方式后,我在电话中表达访谈意向。先生谦和推辞:“年纪渐长,思维既迟钝又趋于保守,如今报刊上的一些诗歌论调与作品,我已读不太懂。倘若硬着头皮装懂、信口闲谈,怕是只能当众出丑。”彼时我与先生素昧平生,未有半分交往,思忖再三,终究遗憾放弃了这次访谈。这一番未曾谋面的言语往来,竟成了我与先生没有见面的最初交往。
2017年,我向先生说起要编纂一部《文学桂军研究资料丛书·韦其麟研究》的念头,先生还是恳切劝阻,他总说“自己的作品数量和质量都还差劲,分量不足”,反复问我“有必要把那么多的精力和时间投入这样的一项工作吗?值得吗?”但我深知,先生的文学创作,早已成为广西文学乃至中国当代文学的重要一笔,这份梳理与研究,将为今后的研究提供第一手资料。
在编著《文学桂军研究资料丛书·韦其麟研究》过程中,最让先生欢喜的,是我从尘封的旧杂志中翻出了其父的一张老照片,还有一些他从未见过的旧资料。在出版前,先生不顾年事已高,对每一篇入选作品都亲自把关,对每一个注释都反复核对,有些地方甚至逐字修改,包括后来我编选出版的《彩虹桥》《秋山芒絮》皆如此。至今,我仍记得那些为了一个篇目取舍而进行的长谈,记得他在样书上留下的修改痕迹,这些都化作了那段和先生相处日子里最温暖的印记。
那本书出版后,先生还专门写《致友人》一文予以鼓励,字里行间满是对后辈的期许与关怀。2020年9月,为纪念《百鸟衣》发表65周年,同时推介这部研究著作,我组织召开专题座谈会,邀请区内外作家、评论家与会。会议前夜,陈建功、晓雪、张燕玲等作家与我一同探望先生。后来陈建功在文中写道:“这次的研讨会,韦其麟委婉地谢绝了与会的邀请,这倒是在我意料之外的。也许是因为年事已高,更或许是因为其谦虚本色。记得他以前就曾说过,作家不到场,更利于研究者和读者直言不讳。”这份通透与谦逊,恰是先生留给后辈最宝贵的精神财富。
2022年4月16日,评论家李建平邀我同访先生,意在请先生为其新作《签名本中的文化情缘(四)——记壮族诗人韦其麟签名本〈百鸟衣〉等》指点一二。先生细读文稿后,郑重提出“要客观、要实事求是地写”的原则,他恳切言道:“我有三分成绩,就写三分,不要写成四分五分,更不要夸大为十分。当然,有的人把我贬为零分,也是不讲客观事实的。”尤为令人动容的是,先生对文末“文学大家”的提法明确提出异议:“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写作者,不是大家。建议慎用‘文学大家’一词,最好不用。”我从旁解释:“这是评论家个人的看法,有的评论会略高一些,有的会略低一些,也是正常的,可以允许的吧。”听闻此言,先生未再坚持,想来是默许了这份解读。最终文章仍然保留“文学大家”这一表述——这并非刻意的溢美,而是后辈学人对先生文学成就与人格风骨的由衷敬重。
2023年,《文艺报》拟开设少数民族作家访谈栏目,编辑黄尚恩邀我专访先生。本想凭着这10年交往可成此愿,未料先生仍以一贯谦抑婉拒。那一刻我忽然懂了,先生正是如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陈建功的评价——“羞于发声、耻于招摇”。细数先生70多年写作生涯,公开访谈竟屈指可数,唯一一次,是1996年当选中国作协副主席后接受《广西工人报》简短采访。记者问他,“您青年时代创作的《百鸟衣》在当时引起了很大的反响,您个人认为这一作品的成功取决于哪些方面?”先生仅答一句:“这部作品当年能有些反响,我想,和国家对少数民族文化的重视、关怀与爱护,是分不开的。”寥寥数语,尽显大家风范与家国情怀。
有人称先生清高寡合、疏于交际,实则其疏离气质,乃半生风雨与时代重压下的精神自守。1935年,先生生于抗战烽火,孩提时代随家人逃难,过早体会家国动荡。1951年,父亲逝世后,16岁的他骤然扛起了家庭重担。1953年,他凭借过人天赋考入武汉大学,因出身所累,只能依靠丙等助学金维生。1955年6月,长篇叙事诗《百鸟衣》发表,这部根据壮族民间传说再创作的经典之作,以浓郁的民族色彩、浪漫的艺术表达震撼文坛,更获得全国性认可。1956年春,他参加全国第一次青年文学创作会议,加入中国作家协会。1957年10月,他被分配至广西民族学院,此后20年辗转干校、公社、铁路工地与药场,在繁重劳作中消磨了创作黄金岁月,直至1978年3月重返广西文联,任《广西文艺》诗歌编辑。
先生之逝,乃广西与中国文坛之重大损失。作家黄佩华在悼词中追忆:“韦其麟先生20岁成名,后又身为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却为人为文谦恭,低调内敛,曾经多次申明莫要称其为‘著名作家’。”先生的一生,正是对这份评价的最好印证。
先生以诗歌为桥,让更多人窥见壮族文化的瑰丽深邃;笔下古卡之勇、依娌之慧,在时光长河中熠熠生辉,亘古不灭。愿先生一路走好,在天堂依旧披着百鸟衣,于崇山峻岭间自在行吟,潇洒如风。
来源:《广西日报》2026年01月09日第011版 [花山·文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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